以真我示人?

以真我示人? 許德謙(Soul Weaver 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及靈修導師) 相片來源:http://the-robinson-expedition.wikia.com 在今天,網上社交媒體獲得更多的「讚」(like)意味着受歡迎,有商機,臉書或YouTube都會付錢給你放廣告。有人批評說,這些「讚」都是很虛假的感覺,是「虛擬真實」,你能說這只是「鍵盤上的幻象」而已?不過,對沈醉社交媒體的朋友而言,有許多人「讚」,可以讓他飄飄然,樂上半天;沒有人理會的貼文,令他感到被人冷落、拒絕或遺棄,儘管一切都發生在鍵盤上,升降浮沈,對當事人倒是很真實、有血有肉的經驗。而且,當事人可以選取不同的字眼或圖片角度,達致操控讀者反應的效果,叫他樂此不疲。 村上春樹是當代世界知名的日本小說家。很多年前有粉絲因為他得不到芥川獎而不值。回想當年事,他說,假使他得了這個大獎,他的寫作也不會因獲獎而有大變化,他大概會循着相同的步調執筆到現在;他認為,對作家而言,最重要是寫出能留到後世的作品,而不是拿獎。村上是一位忠於自己、常給人驚喜的作家;他沒有在讀者的好惡中,迷失了自己。 從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看,自小慣常經驗和人互動的傷害的人,人和人的真情血肉相遇從來是不安全的事,因而會發展出一種抽離的(Avoidant)與人相處方式,盡量避免直接「埋身」的交往,對人只用「稍碰即閃」(hitandrun)的接觸就夠了,防止自己或別人再度受傷;而臉書或Whatsapp這種不用真人相遇的社交媒體,剛好滿足這類人的心理需求。時下感情創傷普遍,使用電子媒體頻繁,未來這種「不埋身」的媒體互動,恐怕只會有增無減。 問題是:我們想呈現一個甚麼面目給別人看呢?還我們甘心永遠把真我藏於粉飾裝扮的門面之下?我們敢以真我示人?甚麼是真我? 說到真我,古倫神父這樣描述人內心深處的底蘊,讓我們看到,「真」其實有不同層次:「我們內心都有一個情緒的空間,裏面充滿了我們的恐懼、憤怒、悲傷和罪惡感。但是,在這些混亂的情緒空間下方,則有個寂靜的空間,這就是上帝居住在我們內心的地方,也是我們內心中上帝國臨在的地方。在這個上帝掌權的內心深處,我們不會受到他人意見與期待的掌控,我們在此是個整全的人。面對令人傷痛的事件或感受時,我們應該試着穿過這些傷害,朝向內心深處,去感受到這個內部寂靜的空間。他人傷害的言語無法進入這個空間,我們童年的深度傷害也無法傷及這個最深處的核心。在此,我們內在的真實的自己還是健全的。即使在我們的疾病當中,我們內心也有些部分是健康的。」(耶穌你的心靈醫師,頁210) 在我過去心靈陪伴的實踐,遇過不少渴望混亂的情感世界得到梳理和醫治的朋友;我也確信很多人是渴望內心深處的情感,在安全和接納的氣氛中,得着連繫和認識。但是,我更希望我們可以走得更深,如古倫所說,到達情緒創傷下面的靈性寂靜空間,找回自己最終極真實的身分和整全(wholeness)。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11月2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9 期 蒙允轉載)

從「沉默」看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講述當年日本政府逼迫天主教會,誰崇拜基督,都是死罪; 許多神父和信徒,被迫踐踏十架,背棄信仰; 也有人成為殉道者。當時的天主教會在逼迫底下,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殉道。不過,導演的鏡頭卻不斷催迫我們思考:上帝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們在逼迫前投降?我們可以藉著這電影,按馮勒(James Fowler)的理論,思考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一、上帝的形象 我們對上帝形象的想像,決定我們對上帝作為的認知,從而影響我們行事為人。設若你想像上帝是容易震怒,輕慢不得,你可能因此嚴守戒律;迫害臨到,亦不會有多少妥協的空間。不過,很少人自覺地反省自己如何想像上帝的形像,這形像是不是合乎聖經,是不是可以幫助我成長。 馮勒看信仰是一個「想像的歷程」(Faith as an imaginative process),信仰的認知都存放在腦海的宗教影像(image)裡,影像可以隨住人的際遇而更新(當然也有些信徒不願改變!);換言之,信仰的更新反映在宗教影像的汰舊換新。故事裡一位男配角吉次郎屢次在逼迫前跌倒,踐踏十架,背信逃跑,可是他又多次冒死找神父告解求赦,體現另一種鍥而不捨的「忠貞」,令人想起三次不認主的彼得。吉次郎代表一種信仰想像:公義的上帝對人有律法的要求,但試探激烈,人又軟弱,人屢次跌倒又爬起,走向這位慈仁又公義的上帝; 殉道不是一種功德,不是上天堂的條件,人得救是在乎相信基督在十字架上成就的救恩。我們遇到患難時,敢不敢執著聖經,重新想像上帝怎樣與我們同在? 二、沉默的上帝? 整部片都像在問我們: 上帝在忠心信徒經遇苦難時,為何一直沉默不語,不作拯救呢?不過,導演眼中的上帝並不沉默,主角洛特里哥神父被威迫踐踏十架時,見到地上的十字架有基督聖容,同他講話,鼓勵他暫且踐踏十架,讓飽受折磨的信徒免卻一死。但那聲音和影像究竟是不是真的來自上帝呢?還是主角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投射(Projection)呢?導演說,這只能交由當事人自己和上帝交代了。洛特里哥神父在威權之下,表面上背棄了信仰,也娶了太太,學習日語,溶入佛教文化, 苟且偷生。不過,到死時,他手心偷偷地緊握著小小十字架。 飽受自己修會弟兄逼迫和監禁的西班牙靈修大師聖十架約翰(St. John of the Cross, 1542-1591),受過經院哲學薰陶,明白用「感覺」來判別上帝同在,並不可靠,因為「感覺」上帝不臨在,並不表示上帝真的不在。當感官上沒有任何證據或慰藉令你相信神和你同在時,那麼人當用什麼方式尋找神?十架約翰的回答是:「在信和愛中尋找祂。」這是一個超越感官的信仰。 聖十架約翰和電影「沉默」都在挑戰我們思想:說到最後,你信的上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上帝?在危難中,信仰可以帶來更新轉化還是故步自封?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5月14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51 期 蒙允轉載)

自我欣賞有多難?

人是不是孤島。人活著就要和人互動,建立關係。關係就好像呼吸一樣重要。 人是在和人互動中認識自己,這叫作照鏡子(mirroring);人最早通常是從母親的面容上照鏡子。母親對你笑口常開,孩子通常會覺得自己不錯;生逢亂世,母親整天愁眉苦臉,孩子總會覺得自己不夠好,幫不到媽媽。孩子和母親的互動點點滴滴地塑造他的性格。一個健康的家庭裡,父母須要在和孩子的互動中,幫助他把真我活出來,其中首要的,是認出孩子的感覺、需要和優點; 這是知易行難啊。 小明家人從來沒有讚賞,父母間都是粗魯的互罵。父母怕小明給讚壞了,親友稱讚都一概阻止,說:「乞兒仔沒有什麼好的。」長大後的小明,遇到師友的稱許,就尷尬得不知所措,且懷疑自己的能力。 「性」在某些家庭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不可能拿出來討論。因此家裡若孩子有什麼性的感覺或對性有疑惑,都不會說出口。孩子閱讀家裡的潛規則,慢慢學會一件事:性是羞恥的事,提都不可;我對性疑惑有表示我有問題。這種羞恥感就這樣存在心裡。除了性,忿怒、嫉妒和其他幼細的情感如害怕和受傷的感覺,如得不到家人的認識和看見,除了自己不認識自己,需要不得到滿足外,又不幸地加上一層羞恥感。 羞恥(shame)和罪疚(guilt)是二個截然不同的感覺,後者是「我做錯了一件事」(I did something badly),前者是感到「我是一個糟透的人」(I am bad);做錯事可以修補或賠償,自己裡頭壞透了則很難修正,因為這是一個很根本性的問題。 信徒牧者都會說「上帝造人每個都是獨特的」。可是,你敢活出你的獨特性嗎?你不怕別人說你怪異,把你孤立嗎?獨立特行會否被人說「太過自我」?擺在面前的事實是:跟著大隊走最安全,人人幫子女擠進名校、選最賺錢的科系來唸,自小孩子都被教導要適應社會,才能生存,慢慢他們就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獨特的靈魂。 打從心底裡,你能夠喜歡你自己嗎?你可以對你的所為(doing)和所是(being)有一份的接納嗎?一個「自我欣賞」的人會覺得裡面很安全和厚實,不容易嫉妬別人,可以感恩,可以很自然和由衷地欣賞別人。「自我欣賞」就是「愛人如己」的基礎;若要察驗「耶穌愛你」的福音有沒有在你心上生根建造,請先問你自己:我是否欣賞我自己,為我這個生命感恩? 假若社會、學校和教會只顧要求年青人「合模」時,忘記促進他的獨特性發展,人的靈魂就很容易迷失,自己也無所適從。對於從來沒有「被看見和肯定」的人,如有幸在靈性輔導的過程被治療師看見、認識和接納,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或是覺得「我終於找到我自己了」,這是一種很根本性的醫治。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7月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58 期 蒙允轉載)

中年的省思

    中年的省思 作者:許德謙博士 (Soul Weaver 執業靈修導師、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 .何謂「中年」? 自從多年前 《人生下半場》 一書中譯本問世,銷路甚佳,中年信徒的牧養似乎又成了香港教會另一個關心的課題。不過,人人談中年,是不是清楚自己在說甚麼「中年」呢?究竟四十歲是不是中年呢?定義一定要先搞清楚。 按康威夫婦(Conway & Conway)在一九九零年版的教牧關懷與輔導辭典(Dictionary of Pastoral Care and Counselling)中的定義,中年是包括由三十五到五十九歲這一段非常長的時間,這是一個充滿變化、迫使個人重新釐訂人生價值取向和重新確立自我身分的時期。如果以十年為一個單位,「中年」便起碼包括了一個教會裡的三代人,由三十幾、四十幾到五十多歲這三群人,他的的經歷其實是很不一樣的。 因此康威夫婦又為中年細分作三個發展階段:     1.早中年(卅五至四十歲出頭) 身體仍然壯旺,方向清楚,身分和價值的掙扎只是漸露端倪,而女性的掙扎會比男性早出現一些。     2.中中年(四十一至四十九歲) 嚴肅地重新思考人生價值的時候。男人普遍對生活滿意度漸減;女人基本上已重整了其價值和方向,越來越知道應怎樣集中火力於目標上。     3.晚中年(四十九至五十九歲) 男女性都已經累積了一定的閱歷、睿見和社經成就,願意提攜後輩。  .何謂「中年危機」? 按康威夫婦的觀點,中年危機是由於生理、職業、婚姻、家庭和靈性各方面的挑戰(變化)促成的,包括:身體機能衰老、感覺來日無多(接近死亡)、婚姻生活持續不滿足、發現事業發展空間到了瓶頸、雙親老死、兒女長大獨立(父母要面對家庭之「空巢」)。中年危機就是說:要在很短時間內同時面對這種種的變化,在當中調整自己的人生方向、目標和態度,使自己能順利度過這些挑戰,而步入晚年以至終老。 連串挑戰的轉接或一次爆發的危機 根據艾克森(E. Erikson)的心理發展理論,人由嬰兒到老年是一連串的發展階段,每階段都有其發展性任務要完成(如學習信任、認識自我和建立親密關係),若沒有完成,而只是生理上年齡長大了,這些發展任務不會消失,而是會在下一階段再次出現,迫令個人去面對。換言之,早中年和中中年沒有「交足功課」,晚中年便不可能有一定成就和實力去扶掖新生代了。 筆者相信中年人其實每天都或多或少面對著生理、職業、婚姻、家庭和靈性各方面的挑戰,這些變化都陸續會在人生旅途上出現,因此,中年會經歷好一些跨越挑戰的轉接,如果以前的挑戰沒有好好面對,後來的挑戰又加上來,一次過爆發,就會變成危機。 中年危機並不像出痲疹,很少是遇過一次就免疫的,中年挑戰其實每天都在發生。舉例而言:若是從前遇到的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例如與太太的溝通問題由初婚時已一直膠著),隨著年齡漸長,其他變故也跟著發生(工作的壓力、供樓的壓力、進修的壓力,再加上照顧兒女和年邁雙親都疲於奔命),如果這時又在公司裡遇上一位特別善解你心的女同事,婚外情的拉力是很大的;這樣一籮筐的問題一同爆發,想不叫作「中年危機」也很難了。 中年危機之所以出現,可能中年人(特別是早中年和中中年兩個時期)正處於「前無去路,後有進兵」(父母不止幫不了你,還要你照顧,子女的生活和晚輩又要你提攜)的非常忙碌時期,沒有空間仔細面對生活每個問題,因此中年挑戰會一拖再拖,最後終於一次過爆發。 筆者因此籲請中年朋友,及早趕快處理你的家庭問題(夫婦間、親子間、和與上一代的問題、婆媳問題等),使你經歷一些克服中、小型變故的過度;寧願分開多次過度小痛楚,好過一次過同時爆發,到時不知還可不可以收拾。 .兩個重要的因素 由於華人教會探討中年問題,都是受美國心理學界近廿多年的研究影響,因此面對西方理論時,有兩個因素要考慮:     1.文化因素: 我們應當注意上面所說的是美國人的中年,而且是白人中產階級的中年人的「正常」生命發展趨勢。香港人的社會環境不同,自然不能照搬。例如:九七年前樓價高企,青年為拚搏買樓和麵對進修之需要,普遍遲婚,生兒育女時間也因應推後,因此空巢期如果在北美可以是在四十多歲發生,九七前結婚一族就可能是五十多歲了(如果北美女性四十八歲時子女入了大學,就可以脫身,自己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目標的話;香港女性可能要到五十八歲)。 近年香港普遍裁員減薪成風,造成許多人提早失業、轉業,迫使人更早面對「我是誰?我要做甚麼?」等自我定位和肯定的問題。 另外香港上班族普遍工作過勞,四十歲前出現中風和心臟病之機會提高了,加快面對衰老和死亡之問題。     2.性別因素: 簡單說來,男性人生大部分是事業,大部分女性除了事業,家庭還是佔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因此女性面對其中年危機有三個可能比較重要「失落」的事件:丈夫逝世、孩子長大離家和更年期(意味身體邁向老年和性生活需要調整)。有這個角度瞭解,就不會只從男性角度去看問題了。在華人社會,男人的人生取向專在事業,傳統女性一般仍是以丈夫和兒女的需要作人生取向(甚至職業女性往往仍以家庭為重),因此當沒有丈夫和兒女時,她們要回答「我要甚麼」時,會比男人困難許多,因為她們半生都是為別人而活。 另外,過獨身生活的女性,由於生命中少了子女和丈夫部分,她們的中年面貌也會很不同。因近年被迫或定意獨身女性信徒日增,筆者側聞近年本港有教會領袖思考建立單身女信徒共同生活守望相助、共同創建的群體,這亦不失為一個過度中年的好主意,值得跟進。 .聆聽心靈的呼喚 筆者贊同容格(Carl Jung, 1875-1961)的觀點,認為中年人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心靈空虛,是一個心靈對人生更深層意義之尋求,而這些意義不是上半生所追求的物質享受、權勢和名位所能滿足的。比方,中年男人不能只是用以往的方法解決問題(努力、體力、意識和理性),他會越來越感到這些技倆漸漸失效,更要學習放手(不再「死撐」,接納自己體力限制,明白有時「無為」也可以很「有為」)、接觸潛意識(探索夢想,會令你充滿活力)和感性(不止是離身地高談政經問題,學習分享心事和軟弱的一面,醫治從前壓抑了的創傷)。 中年是認真回答心靈問題的時候: 我是誰?(特別當職業都不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時) 我活著(除了吃、喝、拉、睡)為要實現甚麼終極價值? 在我剩餘的生命裡我要做甚麼? 我這生要怎樣回應神的計劃? 我怎樣活才不虛此生呢? 誰是我最需要愛的人? …

小心自戀人格 (作者:許德謙博士) 

    文亮兄談的恰當的自愛是健康的人應有的表現,我巴不得我們都自重自愛。不過如果你不幸遇上自戀人格異常(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簡稱NPD),就很麻煩了。和一般正常人格不同,他們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沒罪疚感,有問題的是其他人,為害企業、家庭和教會。 其實自戀是一個連續體(continuum),一般人都有一些自戀特質,不過NPD卻與眾不同。 NPD根本沒有愛自己的能力,因此他需要不斷用外界人的讚賞來給自己養分,像氧氣一樣,給他生存的力量和目標。這種人不敢靜下來感受自己,因為他隱約知道自己裏面空洞無物,充滿不安,或因着成長的痛苦,恥於檢視自己。不少NPD成長於缺乏父母關愛的家庭,為了生存,他裏面發展出一些生存技倆—他相信自己天賦異稟,故此看不起別人;要不斷追求外在成就,印證這信念。他練就好口才,能說服人迷惑人;因為不斷向上爬,他有高教育水平和專業地位。為成就,他不擇手段;若你沒有地位成就,他不會花時間給你。 NPD 有分外向(overt NPD)的和內向的(covert NPD),前者比較勇猛、長袖善舞、居高位;後者比較容易社交受傷,常退隱在手機和科技上埋頭苦幹,是臉書常客。不過,本質上這兩種人背後動機都是一樣:追求成就,萬人仰慕。另外不可忽視NPD的其他特徵:他們冰冷,計算精密、沒有同理心和良知,善於說謊和剝削人;為成功可以不擇手段;小小成績,放大吹擂。外向NPD似魅力領袖,因為股東(換上執事會和董事會也可以)都愛看見這種為工作(事奉?)不眠不休、犧牲奉獻的CEO,如果董事忙着,一年二三次董事會只能看報告和統計數字,NPD 呈交亮麗的報表,董事們就滿意收貨,不管他對下屬無情無義,一將功成萬骨枯。在教會界NPD特別容易立足,因為基督徒會被NPD的鴻圖大計和勇闖高峰所迷惑,以為這是屬靈人信心和承擔;他可以「派糖」給一眾願意賣身支持他的人,仿如一個教派領袖(cult leader);誰不知,不能達標時,NPD會諉過於人。作為下屬,生存之道是:要懂得順從及「刷鞋」,不要功高震主,搶他鋒頭,NPD是很易嫉妒的。 鉅章兄問治療自戀者是否像治上癮行為。按克霍特(Heinz Kohut, 1913-1981)的自體心理學派(Self Psychology)之想法,治療NPD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但首先要當事人肯尋求治療。Kohut認為,人一生都應有關愛他的人(self object,自體客體)相伴,讓自己適時在讚賞(mirroring)、理想認同(idealizing)和近人相伴(twinship)三方面,得到滿足,而治療師就在這三方面為病人服務;換了是一般人,在日生活中,尋求這三種需要的滿足,都是正常和必須的,不過我們的社會好像很少看重這種心靈需要。 童話故事《小王子》裏的狐狸說過一個重要的道理:「重要的東西通常是看不見的。」商業社會只會追求成就、財富和購賣商品,今天香港連男女朋友都有出租服務,但人們已忘記了要花時間「建立關係」(就是狐狸說的「馴養」),而卻這就是人活着所必須的。NPD的成長最缺乏這個,因為他從來不曾在父母眼中感到自己是獨特和珍貴的;要他們接受治療是困難的,因為他們要正視內裏的缺乏愛的傷痛和強烈的羞恥感;反而忙着外面的工作,可以不必面對自己。「愛人如己」是教會的老生常談,要認真做好,要由建立關係開始。  作者:許德謙博士 (Soul Weaver 執業靈修導師、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 (2017年 11月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6 期 蒙允轉載)  

弔詭的心靈

前面三位同工都很準確地指出正向心理學和正向思維被誤用的地方,筆者不想再狗尾續貂,只想提出一個有關「人觀」的現象和看法。 信徒或許都喜愛聽「強盜變傳道」的見證,好像這種見證才能表彰上帝的大能。事實上,我自己和身邊的信徒朋友中,有這樣劇變的例子並不多;更常見是生命逐漸改變,亦有前進和倒退反覆出現的現象。因此,不應以極端的事件當作常例,加在每個人身上。 彼得跟從主都有軟弱的時候,如三次不認主(路二十二61);他做使徒時也被保羅當面責備其裝假(加二11-14),神都不斷給他機會。保羅在羅馬書第八章指出,在末世信徒經驗到的「既濟」(already)與「未濟」(butnotyet)的張力,就是嘗過聖靈的力量,但身體仍未得贖,未完全脫離敗壞的轄制,切望基督再來時的完全得贖。我們每個基督徒也是活在這種張力中,有新的生命在裏頭(聖靈初結的果子),但仍有未完全的地方。宗教改革者馬丁路德也曾說過:「基督徒同時是義人,同時是罪人。」路德這句話刻劃了人類心靈的「弔詭性」(paradox)—你在世上將找不到一個完全潔淨的心靈,心靈的現象往往是善惡相混的。這種觀點恐怕是不少信徒和教牧都感受到,卻不願意承認的。 研究「抗逆力」(Resilience)的專家EileenRussell提出:過去我們對抗逆力有誤解,以為你不是全有(all)抗逆力,就是全無(none)抗逆力,這是不客觀的。「抗逆力」是指一個人對那些有害於他的人、事或關係有辨識(differentiation)。有抗逆力者並不表示他任何時間都會刀槍不入,不受打擊;事實上,這些人在某些情況下,會顯得很脆弱。相反,那些我們以為比較脆弱和缺少抗逆力的人,有時卻會表現出驚人的求生力量。 麗雯母親早亡,與父親相依為命。父親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常借酒澆愁,也會把情緒發洩在女兒身上,麗雯自小逆來順受。好不容易唸完了大學,她建立了自己的專業,只是這些年來她都有腸胃病,容易腹瀉,看過許多中西醫,都沒有作用。自從她開始接受輔導以來,藉着輔導員的幫助,她對自己的情緒和身體反應都覺察多了;她發現往往在腹瀉前,她都有壞情緒,只是為了和諧而壓抑下去了,可是身子不會說謊,都反應出來了。慢慢地,她學會留意自己的腸子於人際互動中的反應,更留心自己是否有衝突時,習慣性地速速壓抑了情緒。這樣她無形中就是冷眼默觀,留心到自己的弱點(成長中的傷痕—腸子易受激動),利用這傷痕幫助她自己更積極地表達情感,更有抗逆力。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同時既破碎又完整(broken&whole);我更相信,這種弔詭,在真正與耶穌相遇的人身上,會經驗得到。 基督徒何不謙卑地承認自己不是「完全人」?正因我們都不是完美無瑕,依然有弱點破洞,因此更要時常倚靠神。 作者:許德謙博士 (2017年 10月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

輔導和羞恥

感謝三位同事的回應:錦權兄持守「因信稱義」,提醒父母和教會不要用羞恥感來操控人; 鉅章兄勉勵我們經常接受上主的邀請,以面對和跨越羞恥;文亮兄很道成肉身地指出羞恥的發生和醫治皆源自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本文用一個具體婚外情個案做一個補充,指出:輔導過程要留心,不是要增加羞恥感,而是要減輕 。 這個婚外情個案,是男方主動尋求協助的。他感到痛苦,在於他深感太太非常愛護他,這樣背著配偶行不忠的事,令他良心不安;可是又有一股力量,推著他走向那外遇的女子,更擔心有一天東窗事發,他作為信徒領袖的名聲就會盡喪。 我選擇提供一個開放的環境,與他傾談,我們都暫時放下道德倫理規範,沒有譴責,沒有懲罰,只是帶著憐憫和好奇心,和他一起探索這個問題。我們逐漸發現,即使他和外遇曾發生過親密的肉體接觸,但他並不享受,反而充滿罪疚;究竟是什麼,驅使他陷入這不應該有的關係裡呢? 隨著時間,我們慢慢看見,這段婚外情雙方都有千絲萬縷的推力在背後。 於男方而言,他天性富同情心,聽到女方透露曾經在人際關係上受到傷害,不禁憐惜,希望幫助她走出陰霾。另外,他過去亦有過幾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基於不同原因而中斷,這些關係都遺留下不同的心結,不過都沒有整理、亦不曉得如何處理。再加上太太比較偏重關心他物質和身體方面的需要,情感上,卻並未滿足。這些誘因,竟無一與「性」有關。(而女方也是有夫之婦,其婚姻也有不滿足的地方,因她並無尋求我的協助,具體原因就無法得知。) 長話短說,筆者有幸用了大約半年時間,和這先生探討和整理這些內心驅力,讓原先他不意識到的力量,浮上意識(making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不止是頭腦上知曉,更是感受當中的感受(experience the experience),整合過去那些長年不被認領的自我部分(disowned parts),讓它們情理兼融地進入自己的全人中。這是一個漫長且細緻的心靈工作,讓他和我可以重新照顧這個備受忽略的自己。 相反,傳統華人對婚外情有許多道德譴責,令當事人羞愧自慚,表面上讓他更憎恨罪行,也無可避免地憎恨自己。羞恥感本是要人對過犯提高警覺; 然而羞恥感的生理反應(面紅耳赤、心跳加速、躲藏逃跑),令人更不想回望和細察過犯的前因後果,無形中讓當事人更遠離於犯錯的真相,逃避檢討。 對芳濟會的理查•羅爾( Richard Rohr )而言,默觀就是「看見生命的實相」;面對問題不是用對抗,更非逃避。我和那位男士的同行,梳理婚外情背後的情意結,中止了婚外情,以新的心靈愛護太太,投入事奉,也可說是默觀果子的另一體現。 作者:許德謙博士 (2017年 9月3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

毋庸羞恥作我主

  古語有云:「羞恥之心,人皆有之。」正面而言,「健康的羞恥感」可以令我們不敢亂來,做傷風敗俗的事。想想:若我們沒有羞恥心,可能真的會無惡不作。創世記第三章亞當夏娃犯罪,吃了禁果後,他倆對自己的看法亦改變了,立即以樹葉遮體,然後躲藏起來; 這是一種「不健康的羞恥感」,拉遠了人與人、人與神的距離。 人感到羞恥時,會面紅耳赤,眼神閃開,找地方躲逃; 羞恥是很難受的反應,若再加上恐懼眾人會因此討厭我、離棄我,無怪乎許多人都會不惜一切,逃避羞恥。處理上癮個案的專家會告訴我們,無論是賭癮、酒癮、性沉溺,其實當事人背後都有許多羞恥感要逃避;上癮行為可以提供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不用立即面對令自己羞恥的事,可是代價鉅大。 耶穌說:「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太5:37)說實話本來是很簡單的事; 可是年紀越大,「有錯認錯」和「是就說是」,對不少人竟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們學會文過飾非,語言「偽術」,居然可以蒙混過關; 只是說了一個謊,就得繼續說下去,免得被人發現,無顏面見江東父老,因此,就不能回頭了。 當逃避羞恥成為習慣,真正重要的事沒有做,無形中,羞恥就成為了我們的主人了。「失見證」或「有辱主名」對許多基督徒來說,是一條大罪。信徒在教會眾人前一定要有好的行為;教會事工嘛,一定要得勝、得勝、再得勝,才算榮耀主。 「重生得救」不表示內裡的羞恥感就自動去除了。我留意到,有一些信徒努力參與教會服事,是以為可以「洗底」,重建自信; 事奉動力不是來自「使人生發仁愛的信心」(加5:6),服事就無形中變成了一種補贖功德。然而,於我所見的例子,羞恥感並不見得這樣就去除了。 我們有多少精力是虛耗在躲避羞恥上呢? 報章上報導林以諾牧師承認壓力太大,得了失眠和恐慌症,休息良久亦不見好轉,以致決定在56歲就提早退休,令許多原先計劃好的大型佈道會都得叫停。這當然讓許多支持他的人失望,對他也是很大的犧牲,在網上也引來許多訕笑。不過,我欣賞林牧師的表裡一致的誠懇和勇氣,沒有把事工放在生命之上,更沒有勉強自己維持一個漂亮的外殻。做一個好牧者之先,要活好一個健康的生命。在此謹祝林牧師早日康復!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8月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

經文理想和信仰實踐

前面三位作者都不約而同提到,當個人性格特質與社會或教會的主流思想價值不一致時,個人的自我價值感就會大打折扣,欣賞自己就很困難了。這種現象,常因教會一些不正確的教導而加劇。我打算用一個具體的例子說明。 近年督導學生做靈性指引,我常發現一個現象:當受導者提到人際關係上有齟齬,事隔許久,仍心存忿恨,耿耿於懷,導師常很快地反應(近乎條件反射)說:「與其這被怨恨折磨自己,何不饒恕他?放過得罪你的人,該神作主( let go and let God )? 」我認為,通常導師這樣做都是出自好心,卻做了壞事。 為什麼鼓勵饒恕會是壞事呢?這不是聖經的教導嗎(太18:21-22; 路6:37)?「不可含怒到日落」,時常惦記別人傷害過你,不是顯得自己太小器嗎?以上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理由。在教會生活久了,你可能還會聽過這樣的教導:拒絕饒恕的人讓自己的心靈患癌、不饒恕的人等於半條腿下了地獄……這些比較嚇人的教導。如果個人不能很快饒恕,在以上的信念影響下,難免感到罪疚和焦慮,自我欣賞就更難了。 但想深一層,是不是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呢? 對於不經意的冒犯,一般人應該都會不多計較,很快就原諒甚至忘卻了。但是,對於深層的傷害(如性侵、被出賣、被虐打或被上司濫權所傷),記憶不單烙印心底,難以洗脫;輕易就原諒侵犯者,會不會更縱容他更肆意再犯?對於家庭暴力,輕易就教導受害太太回家,饒恕丈夫,會不會更助長家暴,把太太置於危險的境地,令她更抑鬱和無助? 「饒恕」、「忘卻」和「復和」是三個很不同的概念,牧者使用這些概念時有沒有先作反省?饒恕一個得罪我的人是一回事,記取教訓以提防再遭毒手是另一回事。復和是雙方面的事,若受害人單方面主動去復和,那侵犯者是不是就配得這份禮物嗎? 神對人的饒恕是無條件的;但人與人之間的饒恕就不同了。可不可以按不同的處境,而有不同「饒恕」做法?例如: 1.放下怨忿,但不要和侵犯者做朋友; 特別是侵犯者沒有改過遷善的能力或意願時。 2.接納犯罪者的道歉,但仍要求法庭把他繩之於法及追討賠償。 3.原諒犯罪者,但要求成立一個監察機制,要求犯罪者問責,以免他再濫權凟職。 4.當犯罪者充份認知其過犯,誠實致歉和補償,可以選擇和他和好。 面對受過犯所傷而怨忿未平的人,關顧者可以考慮作這樣的回應:「好不好讓我們陪伴一下這個忿怒,感受一下它有什麼需要和心聲?」 牧養關懷上對饒恕有新的回應,令我們得重新思考如何更好地宣講饒恕的經文了,讓經文理想和信仰實踐可以拉近。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7月30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62 期 蒙允轉載)  

是誰脫節了?

他父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家裡常有不少牧師進出。因為父親是牧師,忠心事主;還有二位叔伯都是牧師。 另外他的外祖父是牧師,六位舅父都是牧師。自小家裡常談信仰的事,要這孩子不認識基督信仰,否定上帝,似乎是很難的事。 八歲時,他問爸爸許多信仰上的疑難,以為會有個解答,但父親總不耐煩地道:「你總是要思考。人不應該思考,要相信。」真誠的求問,捱上一記悶棍。 雖然爸爸在講台宣講的上帝充滿愛,但在這基督化的家庭裡,氣氛拘謹,很少有情感交流,對這位情感敏銳又富想像力的內向小男孩,這個家並不溫暖。 一天在學校裡被老師誤會和傷害,沮喪又氣忿,但他不敢同父母講,忽有靈感,他躲上閣樓精心設計玩偶和石頭,代表著這個被排斥的我,放入一小盒裡,好好藏在橫樑上,日後再遇打擊就再拿出來檢視,不自覺地,這成了一個「自我療傷」的的儀式。 十二歲時,他得到一個很可怕的「異象」。礙於怕父母傷心,又怕褻瀆上帝,他努力抑壓自己不要去想它,這卻弄至他失眠。這股潛意識衝上來的力量太強大,快要失守前,他想上帝要他跌倒,或許有特別的心意,於是就鼓起勇氣,讓這異象完全呈現到意識界:一個藍天白雲的日子,美麗宏偉的大教堂上,看見上帝在祂的寶座上,祂向教堂的尖頂排放大便,令整個教堂粉碎。從這經驗中,他得到很大的釋放,對上帝的「黑暗面」和恩典的認識增加了。 進大學後,他發現父母婚姻並不愉快,父親脾氣暴燥,媽媽憂鬱地忍氣吞聲。有一次他聽見父親祈禱,原來父親對上帝充滿疑惑,但為了建制的教會和教義,他死守住信仰;信仰只剩下一堆生硬的教條,與生活經驗脫節。多年以後,再回想十二歲時的異象,他明白上帝並非不愛教會,只是祂討厭這個失去生命力的建制,希望拆毁後,重新建立。最令他困擾的,是教會只喜歡強調正面的經驗(平安喜樂等),而一直迴避人性裡的黑暗勢力。 他後來成為一位很有靈性深度的精神科醫師。他發現,現代人的心靈問題都有宗教指向;而許多新教徒不向牧者求助,寧願找他這個醫生,尋求信仰和靈性上的出路,在當年這是一個很諷刺的現象。 從這個故事看,讀者應曉得,究竟是他跟教會脫節,還是教會和他的經驗脫節了? 他是誰?他是瑞士著名精神分析師榮格(Carl Jung, 1875-1961),「分析心理學」的創始者,在今天他的理論對藝術、解夢、靈修指導及基督徒的心靈健康,仍很具參考價值。 他1933年出版英文的「尋求靈魂的現代人」一書,指出過度理性(左腦)和脫離生活經驗的宗教信仰,無法牧養現代人的心靈。今天後現代的華人教會是否仍有這些影子呢?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6月1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