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情緒的風險

過去三周,陳錦權博士、莫鉅章導師和黃佩芳博士都分別回應了本人的文章,都肯定了情緒的價值,更清楚看到情緒有助增進自我認識,幫人走上帝所喜悅的路。 筆者想在下文指出,面對情緒尚有不少險阻。 以留學生紹倫的故事為例,他經歷了三個不同的靈修傳統—福音派(重理)、靈恩派(重情)和依納爵(意識省察),三者各自有對情緒的神學理解,甚至有時是互相衝突的,令他更加困擾。香港傳道同工可能三方面都有接觸,同工如果未有在這課題上很有意識地有實踐和理論上的整合,在牧養上早晚會出現問題。 心理問題的發生,常常是來自「防衛機制」過度使用所致。紹倫來自一個不太談論情感的家庭,父母都不會面對自己和家人的負面情緒(如忿怒及哀傷),好的時候是以理性引導情感,不好的時候是以意志壓抑情感,久而久之,壓抑、否定和理性化都成了紹倫的「防衛機制」,當他戀愛上遇上人生第一次挫折(失戀),在教會和大學裡人際關係上有衝突時,他發現防衛機制都不足用,反而引起很大的反彈。不過,紹倫很少接觸情感,要他靈修中向情緒開放,他一個人做得到嗎?一下子放下防衛機制不用,多年壓抑的情感陸續湧現,怎應付了得? 一般的靈修指導著重當事人的祈禱生活和與神的互動,雖可能會留意一下當事人的人際交往上,或在「屬靈分辨」上留心情緒的指向,但較少深入當事人的情感上的創傷。如果當事人成長時有比較多的情感創傷(Trauma),累積了許多負面的情感,沒有消化,藏在潛意識和身體裡,有不同的人際互動和生活壓力下,被激發出來,這些都會在禱告和安靜中反映出來,但不是每一位靈修導師都有創傷輔導的訓練,陪伴這些經驗時就有較大的難度,因此就有轉介心理輔導的必要了。我們相信情緒在生命轉化上有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安全的狀況下,讓抑鬱者接觸忿怒,可釋放公義心和自我保護的能力;允許哀傷[i],心痛流淚,可助人面對現實,告別過去,邁向新境。不過,不是每種情感都有轉化力的。向內心探尋時,有時當事人會變得絕望(despair)和自恨(self hatred),對這二種情緒陪伴者當特別小心,認同他就只會讓他更沉淪下去,要有智慧地把他誘導出來。 健康的人可以容許各種情緒存在,覺察它而不由它肆意亂洩,但情緒面貌多樣,有時會當局者迷,容易把光明的情緒(如忿怒及哀傷)當邪惡力量打壓下去,這更加顯得我們需要有同行者,一起分辨。請聽聖十架約翰的勸勉:「一個善良的靈魂,若沒有神師指引,將如同一塊單獨燃燒的木炭,只會越燒越冷。」 [i]抑鬱(depression) 和哀傷(grief)是二個很易混淆的情緒,抑鬱者常包含多種不同的情緒。有興趣者可觀看以下錄影。解讀佛洛依德臨床論文【哀傷與抑鬱Mourning and Melancholia】: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ainhK2toyA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4月1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情緒與靈修—靈修何用管情緒?

紹倫高中信主後一直熱心追求真理,參與事奉,也是高中團契的團長。小小的獨立堂會,重視聖經真理的教導,也奬勵自律上進的信徒,他因此深得教會牧者和長執的喜愛和器重。 赴美升學後,在師姐的推薦下,參加了一間重視聖靈工作的教會,肢體比較感性,祈禱也充滿激情,重視追求「聖靈充滿」的體驗。起初有點不習慣,但基於當地華人教會稀少,他們對放洋學子關愛有加,有助生活壓力的調整適,也就勉強繼續留下來。 第一年的下學期,心情忽然高高低低,令紹倫不知所措;有時悶悶不樂,有時無緣無故的生人氣,很想躲起來不見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回想香港舊教會的導師,常教導他們說「屬靈的人不輕易受情緒影響,他們會堅持真理,勇往直前」,沿用這方法,嘗試不理會和否定情緒,以道理說服自己,但都不湊效,情緒反變本加厲。他又發現,新教會裡的小組不能暢所欲言,改去找導師們請教,他們都叫他多參與祈禱會和敬拜,多靈修禱告,追求聖靈喜充滿;可是都嘗試過,只有短暫的果效。雖然他照常參加崇拜和小組,但人在心不在,漸漸地,他與教會的關係也疏遠了。在他開始懷疑信仰時,他偶然碰到大學裡頭有靈修指導(Spiritual Direction)的服務,說是有靈修導師陪伴聆聽和開啟,於是冒昧約見,導師聽完了他紹倫的故事,對他說:「你的情緒是上帝向你溝通的一個重要渠道。可是信主三年多以來,你都沒有機會學習好聆聽和分辨不同的情緒給你的信息。」 因此,紹倫在接受靈修指導時,他心裡滿是掙扎: 怎麼會說情緒是上帝向人傳達信息的媒介? (以前他只知道「上帝透過聖經向人說話」) 是否所有情緒都那麼重要? 當人向情緒開放時,會有什麼危險? 「以理導情」不可以嗎? 我是不是得了情緒病? 是不是不屬靈的人才會有情緒? 怎樣在靈修裡善用情緒? 希望在未來四個星期,我們「信道靈心」的作者群可以和大家思考以上的難題。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3月19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心靈醫治的邊界

如果我問你:住柴灣的一位先生婚姻出了問題,與你何干?你會怎麼想? 可能許多人會想:我不是住那區,應該沒有影響。誰也沒有想到,今年二月十日晚上,這位先生就在地鐵車廂內縱火,波及許多無辜的受害者。原來精神病人的怒火可以燒得這麼近。於是,近日報章有許多文章指出:精神病並不止是個人問題或家庭問題這麼簡單,更牽涉社會資源、社區配套和支持,和整個醫療系統的問題。這是一個老掉牙的問題:精神病不可以光靠藥物治療,還要有許多層關係的重建。 有一次,有一位學生問瑞士精神分析師榮格(C.G. Jung):「心靈有邊界嗎?」按莫利.史丹(Murray Stein)的印象[i],榮格當時是這樣回答說:「心靈不止沒有邊界,它還是跨界的。」晚年的榮格認為,人與人的心靈可以在遠方互通,提出「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概念,人的心靈具有跨過物質藩籬,與萬物感通的能力;這是一種遠超平常的小我(ego)的「超越性的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對於榮格,莊子「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齊一」的天人合一理想,並不是不可能的事。這令人想到約翰福音十五章五節裡,耶穌提到的「我(主)在你裡面,你在我(主)裡面」這種神秘關係,榮格的本我(Self),就有這種超越性(甚至神聖)意味了。這個跨學科的課題,當然不能在這小小的專欄裡詳細解說。 陳錦權博士提出,如何清楚界定什麼是「心靈醫治」時,其實也迫使心靈關顧者檢視自己的人觀和宇宙觀了;就是說: 如果你信賴「認知行為治療法」(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你關心的心靈問題就限於一些可以觀察和操控的思想言語和行為,其他看不見的潛意識衝動和幻想,甚至更深層的文化「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問題,都不會關注了。 多謝莫鉅章導師的文章,提醒及早修補夫婦關係的重要性,也提到一個可用在公司的工具,促進敵意的減少和互信的增加,在這撕裂和怨氣充斥的時代裡,是很重要的,關係的修補就是要落實在日常生活裡。 黃佩芳博士「神聖治療」一文,把心靈醫治的重心帶回上帝那裡。是的,我在心靈關顧的過程裡,很多時都不自覺地在做「歸心祈禱」,希望透過和來訪者建立的治療關係,讓來訪者「道成肉身」地體會神的臨在和愛。當然,如果治療有果效,我會鼓勵來訪者回顧和回味這個過程具體發生了什麼深刻的互動(如:他做了或說了什麼,我做了或說了什麼,這些互動對他的影響等),左右腦互動整合,印象加深,好讓這種改變可以帶到他的日常生活裡,持續深化。 [i] 其實當時在討論「本我」(Self)的問題。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3月1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心靈醫治

聖經說:「世人都犯了罪」(羅3:23)。用心理學和神學語言來表達,亦可以說世人都在破碎關係中,我們的關係(人與人、人與神、人與自己)都有破壞的傾向,這也是人類生下來的共同命運(common fate)。只要活在人際關係中,就有機會被人傷害或傷害人:正因為誰也逃避不了人際關係,故此我們都有機會傷人害己。「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路23:34),人基本上缺乏自我覺察力,不知自己的所為會傷人害己。 基督來到世界,用祂的愛去見証,為要叫人認識人生破碎真相,彼此傷害的實況,得以悔悟過來。 簡單而言,心靈醫治是一個撿拾碎片、重建關係的過程。 村上春樹的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奇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講述主角多奇作高中時候,在故鄉名古屋,有四位好朋友(二男二女),常在一起玩耍,參與義務工作,非常投契。在他往東京上大學的第二年,四位好朋友,在毫無理由下,都忽然與他絶交。多奇作感到莫名其妙,他根本沒有做甚麼,就這樣生命中四位好友忽然消失了。他陷入很大的苦痛中,日漸消瘦到不似人形,甚至有自殺的念頭。用了近一年時間,他的心靈才勉強「復原」過來,其實只是掩埋了創傷。 十六年過去,多奇作已是一個在東京地鐵站的工程師,成熟而專業。他也交過不少的女朋友,可是都無疾而終。他最近的女友Sara直覺感很強,感覺到他過去的創傷令他無法全心投入與女性的關係,她鼓勵他去找這些舊同學,掀出真相,面對創傷,得著療癒:不然的話,二人的關係只好就此止步。於是這個「心靈醫治」的旅程就開始了,他重新尋訪這些舊同學,一個又一個地跟他們談往事,撫今追昔,就好像為拼圖尋索失落小塊,恢復原貌。 雖然這故事並不是一個正式的心靈醫治,沒有密室約談,沒有治療合約,但內容有心靈醫治的要素:兩個人的相遇,建立信任,表白(talking)、聆聽(listening)、回應(feedback)……在這過程中,雙方放下自我防衛(defense),學習表達愛和接受愛,一起發現生命真相。 多奇作的症狀是:不能全心投入每一段親密的關係。不能投入也是他的防衛機制,讓自己免於再次受傷;不去信任人,把情感收藏起來,可以保護自己,免去再次遇人失信之苦。 面對自己多年前的創傷,是很辛苦的,要一步步來,溫柔地,小心翼翼之地,每踏出一步,都是一個小的冒險。幸好多奇作生性比較冷靜和謹慎,一路走來,他越走越健康,到最後他發覺,自己有勇氣重新全心投入和Sara的關係裡。 人生不免總有苦難,有「事故」(incident)發生。事故就如被好友離棄、與女友分手等,發生的時候,看似是無意義且隨機的。心靈醫治是把這些事故的碎片重整,像撿回破碎的玻璃,放回鏡子裡一樣,那樣,「事故」可以成為「故事」(story),形成一個比較完整和有意義的整體(whole),再放回上帝的歷史(history= His Story,祂的故事)中,就更看見當中的脈絡和意義,以致當事人可以說:「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2月1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從「沉默」看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講述當年日本政府逼迫天主教會,誰崇拜基督,都是死罪; 許多神父和信徒,被迫踐踏十架,背棄信仰; 也有人成為殉道者。當時的天主教會在逼迫底下,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殉道。不過,導演的鏡頭卻不斷催迫我們思考:上帝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們在逼迫前投降?我們可以藉著這電影,按馮勒(James Fowler)的理論,思考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一、上帝的形象 我們對上帝形象的想像,決定我們對上帝作為的認知,從而影響我們行事為人。設若你想像上帝是容易震怒,輕慢不得,你可能因此嚴守戒律;迫害臨到,亦不會有多少妥協的空間。不過,很少人自覺地反省自己如何想像上帝的形像,這形像是不是合乎聖經,是不是可以幫助我成長。 馮勒看信仰是一個「想像的歷程」(Faith as an imaginative process),信仰的認知都存放在腦海的宗教影像(image)裡,影像可以隨住人的際遇而更新(當然也有些信徒不願改變!);換言之,信仰的更新反映在宗教影像的汰舊換新。故事裡一位男配角吉次郎屢次在逼迫前跌倒,踐踏十架,背信逃跑,可是他又多次冒死找神父告解求赦,體現另一種鍥而不捨的「忠貞」,令人想起三次不認主的彼得。吉次郎代表一種信仰想像:公義的上帝對人有律法的要求,但試探激烈,人又軟弱,人屢次跌倒又爬起,走向這位慈仁又公義的上帝; 殉道不是一種功德,不是上天堂的條件,人得救是在乎相信基督在十字架上成就的救恩。我們遇到患難時,敢不敢執著聖經,重新想像上帝怎樣與我們同在? 二、沉默的上帝? 整部片都像在問我們: 上帝在忠心信徒經遇苦難時,為何一直沉默不語,不作拯救呢?不過,導演眼中的上帝並不沉默,主角洛特里哥神父被威迫踐踏十架時,見到地上的十字架有基督聖容,同他講話,鼓勵他暫且踐踏十架,讓飽受折磨的信徒免卻一死。但那聲音和影像究竟是不是真的來自上帝呢?還是主角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投射(Projection)呢?導演說,這只能交由當事人自己和上帝交代了。洛特里哥神父在威權之下,表面上背棄了信仰,也娶了太太,學習日語,溶入佛教文化, 苟且偷生。不過,到死時,他手心偷偷地緊握著小小十字架。 飽受自己修會弟兄逼迫和監禁的西班牙靈修大師聖十架約翰(St. John of the Cross, 1542-1591),受過經院哲學薰陶,明白用「感覺」來判別上帝同在,並不可靠,因為「感覺」上帝不臨在,並不表示上帝真的不在。當感官上沒有任何證據或慰藉令你相信神和你同在時,那麼人當用什麼方式尋找神?十架約翰的回答是:「在信和愛中尋找祂。」這是一個超越感官的信仰。 聖十架約翰和電影「沉默」都在挑戰我們思想:說到最後,你信的上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上帝?在危難中,信仰可以帶來更新轉化還是故步自封?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5月14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從解決問題到陪伴的禱告

一位姊妹經歷過三次很傷痛的失戀,三段都是超過三年的感情,因此再有機會遇上一位心儀的男士,仍不住地忐忑求問神:「給我一個確切的記號(sign),讓我知道這是你的心意!」可是在得到一個她以為是上帝確認的徵兆時,她又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主觀,內心投射出來的「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在不斷求神確認之背後,她流露很深的對感情失敗的恐懼。 她帶著這個長久的掙扎,到了一個退修營地,做一次個人退修,與屬靈導師分享。 導師問她:「如果上帝每次都幫我們解決我們的問題,那麼我們是不是不用面對那些問題了?」 這女士想了一想,回答:「想來也是的,但是聖經不是說,神是會聽人祈禱的,對嗎?」 導師回應:「沒錯,這是聖經的應許。可是如果上帝是不是有主權用別的方式回應你的問題?」 「是的。」 導師:「若是上帝每次都 “有求必應”, 像黃大仙一樣,上帝豈不是造就更多 “不負責任”和逃避問題的基督徒?對不起,你這樣努力尋求神的心意,當然不是不負責任了。」 女士沉思一會,答道:「說的也是,那我該怎樣祈禱呢?」 導師說:「禱告除了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會不會也是把生命狀況呈現上帝面前的方式?像詩篇詩人對上帝那樣真情流露?」 她點著頭,深思著。 「若是這樣,可以邀請上帝進入你的恐懼裡,請衪陪伴你一起面對這些恐懼嗎?」 「陪伴?」她問。 「是的。注意:不是叫上帝拿走你的恐懼;恐懼是一種情感,是上帝給人的信息,讓人在這情感中更認識自己,懂得回應上帝的邀請。」 女士皺眉深思一會,再說:「這很不容易呢,好像同我以前一直的祈禱方法很不同。」 導師:「是啊,問題是你要相信一位叫你不成長,逃避問題的上帝呢,還是相信這位真神是會聽禱告,也會陪伴我們,給我們信心和勇氣面對,克服問題的上帝呢?」 女士:「說的也是!不過我真的要好好消化一下你所說的話。」 導師:「沒有問題。好不好這樣,今天你就你回去試試這種祈禱方式,在當中留意一下自己的經驗,也意識一下上帝怎樣臨在和回應你?若這樣祈禱面對恐懼有困難,可以下一次約見時,我們再探討一下。」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1月1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默觀‧搭錯線

太太從共事八年舊同事敍舊晚膳回來,面色沉重,先生見狀,問她怎樣。 太太嘆息著說:「我們從小玲口中得知輝哥得了癌症,過去一年的電療折騰,已大概很難好轉。」 先生破口而出:「小玲這種人,勢利狡滑,你最好當心她一點。」 太太有點惱火,回他:「我要說的不是小玲這個人,是聽到這消息,一時消化不來,你跟我說小玲這個人幹嘛?」 先生被太太這樣強烈的回應,氣在心裡,說:「生老病死,有甚麼希奇?多愁善感有甚麼用?」 太太本來有許多感受想說,都吞回肚子裡。這晚二人就不再說一句話,大家都不得要領,悻悻然的返回各自孤寂的世界中。 這種「搭錯線」現象,在家裡偶有發生,可以怎樣避免呢? 「默觀靈修」教導我們要多操練安靜,在安靜中面對自己和上帝,內心的狀況就會明明瞭瞭的呈現,慢慢沉澱,更易察覺和掌握了。我們都不自覺帶著自己的情感包袱和記憶,讓溝通多了雜質,看不到對方真正的需要。安靜的操練讓我們把自己的問題和包袱從雙方關係中分離出來,自己為自己的生命負責,不再諉過於人。 用以上的狀況為例,事後先生最好可以自我檢視,或和太太談談,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是帶了兩個「情感包袱」進入這個對話中,變得「不清心」: 他對小玲這類「勢利狡滑」的人的反感:他過去吃過這類人的虧,一聽到她的名字已無名火起;即使小玲只是向眾人陳述這個客觀的消息(舊上司得了重病)。 他想起當年太太在輝哥麾下工作,得輝哥提攜,獲益良多;後期,因為太太建立了自信,和輝哥產生不少衝突,她為此受了不少氣,最後失望與恩師脫離關係,那段痛苦的歷程,他是伴著太太經過,間接地自己感受很深被欺壓的傷害。 當他有機會發現自己有這包袱,而變得反應過度,沒有在太太需要他的位置上回應,幫倒忙。 太太方面,其實她當天的需要很簡單。後來她和丈夫說:「我不用你教我怎樣做,也不用你解決問題,我只是當時有很複雜的感受,想有一個空間自由的表達心聲。我說出來了就沒事,很簡單。」偏偏丈夫就繞遠了路。 當先生道歉後,退後一步,靜靜的聽,他終於明白太太有二個很重要的感受,希望他可以明白: 當她聽到這消息時,第一個反應是「心涼」:她忍不住有點高興,高興這位傷害過她的上司「有報應」了。她希望先生會明白和接納她這個人性的反應。 跟著第二個反應是「傷心」:為這位帶她出身的恩師傷心。她如今的成就(Doing)和今天她的所事(Being),在最深的一層,都是當年輝哥撒下的種子。她是真的感激他的,也為他受這樣的苦而難過。 正如太太所說,她不用丈夫解決問題。癌症有誰可以治療?破裂了的關係多年後未必有動機再做甚麼修補了。她只要地球上有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接收及明白她有這樣矛盾複雜的感受,就夠了。說完後,她的心也輕省了大半。 我們需要多在上帝面前安靜,讓心澄澈下來;我們也需要有人聆聽,在另一端接納我們的千頭萬緒,從雜亂無章中,梳理歸位。這是「個人的默觀」、也是「關係中的默觀」。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1月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默觀.聆聽症狀

男團友(憂愁地):「導師,我發覺昨天經過路邊的那海報,看海報上那個熱褲的女郎向我微笑,那神情一直太吸引我,我努力想去擺脫那影像,可是無論我用什麼方法,都沒有法子驅逐它。我是不是很有問題?怎麼是好呢?」 團契導師(一臉凝重地):「少年人用什麼潔淨他的行為呢?是要遵行神的話。你趕快認罪悔改,更勤力的讀聖經和參加祈禱會,讓這種不潔的思想趕快離開你。」 如果男團友照著團契導師的話去做,而成功阻攔「不潔思想」的話(未經查証前,其實我們也不知那是否不潔),那就沒有問題。若是不行呢?導師還有什麼方法?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同樣的情況,在今天道風山基督教叢林的靈修導師會如何面對呢?我們可以做一個示範: 靈修導師(好奇及憐恤地):「看來這問題很困擾你呢!暫時我們先不要為這揮之不去的影像下什麼定論,好不好你仔細告訴我這個熱褲女郎的微笑,令你有什麼感覺和聯想?」 男信徒:「好的。她的笑容很燦爛,充滿了一種爽朗和活力,帶著一種樂觀和健康的精神,讓人覺得生活是滿有姿彩和選擇的。我很想與這樣的人在一起,好像…(沉思好一會)…她好像我高中時的女友的氣質,可惜她升大學前就移民了…(眼泛淚光,湧起一絲傷感)」 原來這弟兄心裡懷著多年的哀傷,不經意被海報中的微笑,激發起來。這不但與罪無關,更是一種上主的邀請,邀請他找一位合適的人傾吐心意,讓積壓的哀傷有一個出路。 「我們不要想方設法把精神官能症去掉。相反,我們要經驗它的意義,讓它教導我們,透露它的目的。我們甚至應該感謝它;不然的話,我們就錯過了真切地認識自己的機會。當自我 (ego) 的錯誤態度消失,精神官能症就真的會退隱。我們不會治好精神官能症;是它治癒我們。人有疾病,這是人自發性自我療癒的努力。從病痛中,我們學會許多康復的道理。生病的人想要扔掉的廢物裡,其實包含了我們在別處永遠找不著的真金。」(榮格全集,第十卷,第361段) 榮格這段話蘊藏了很深的智慧:生病為要我們成為一個更健康的人。今天中西成藥盛行,許多症狀(頭暈、頭痛、屙嘔肚痛、失眠)都有藥物聲稱可以快速處理症狀 (Symptom),藥到病除;彷彿症狀消失了,問題也不復存在,我們就可以繼續如常的生活了。我們慢慢就失去了像已故瑞士精神分析師榮格那種聆聽症狀的耐心。教牧同工也漸漸變成了一群快速解決問題的「專家」。 靈修指導也好,精神分析也好,其實都不以症狀的消除為目標;也不因為症狀消失了,就立即興高采烈,而不忘症狀會化妝成另一個面貌出現。相反,我們看症狀如一「象徵」 (Symbol),它間接地訴說著一些靈魂的故事,有待我們細心解讀默觀;症狀是治療的起頭,上主給你更豐盛的邀請。 (*) 精神官能症 (Neurosis):在精神分析中與較嚴重的「精神病」(Psychosis) 相對的精神困擾,這包括焦慮症、抑鬱症、強迫症等比較輕度的困擾,通常患者仍保有現實感(sense of reality)。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0月30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默觀停看聽

「依納爵神操」很重視操練者默觀內在思想、感覺及情緒的動態。在凡例17中提到,神師應被告知,「不同神類在奉行神操者心中所激起各種動盪和思想」,以便神師按著他的狀況,給予他靈魂需要的餵養或回應。 靈修生活不只是閱讀一些經文或靈修資料,祈禱也不只是將問題需要向上主「稟告」就了事,信徒時常忘了祈禱更是將生命呈現在上主面前,也花時間等候,讓上主回應他,於是,祈禱不是「事務性」,乃是與上主和自己很親密的關係和交流。 缺乏這份對內在動態之注意和覺醒,我們生活就容易出問題。 16歲的兒子應付學校繁重的課業,感到很大的壓力。有一天他無意中從親友口中得知,歐洲的中學生可以有一年「間隙年」(gap year),不用上課,可以四處遊歷、打工,增加人生體驗,然後才考大學、選科等。當孩子把這想法和計劃同母親分享時,母親立即晴天霹靂,黑了臉,大駡兒子身在福中不知福,這樣放棄考公開試,簡直是浪費了她投資在他身上的一切心血、金錢,叫她看見兒子入大學的美夢破碎。經此一役,母子冷戰了一整個星期…… 當母親有機會與屬靈導師分享,導師請她冷靜下來,留意自己內心動態,回望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秒間,她對兒子的反應。她發現,自己對孩子的期望越強烈,焦慮感也越大;過份擔心,把自己的擔心當作是當下的事實。她開始明白,兒子的生命是上主所賜,他要走的路不是要滿足父母期望,而是要滿全天父心意。 就在母親把個人得失和兒子的前途分開時,母親開始清晰,是自己的反應太強烈,讓與兒子的溝通中斷了。導師詢問:「好不好請你先生帶領,與兒子溝通一下,你只在一邊純粹聆聽,不要插嘴?」 當天,母親特別寫了一段深情的Whatsapp向兒子道歉,承認自己反應過敏,今晚請爸爸(較冷靜)同你談談。原來壓力除了來自不善長的學科,也有來自自己的情緒失調。青春期思想、生理和情緒的變化太大,一下子掌握不了自己的志趣和方向,很想冷靜一下,有一個整理自己的空間。各人冷靜地想:除了休學一年,還有什麼其它出路?結果他發現,發現gap year並不是他的唯一出路;隔了一周,冷靜下來,gap year已不如先前那麼吸引。完結前,兒子給母親扮了一個鬼臉說:「上次你這麼大反應,叫我怎敢跟你說真話?」 對年青人來說,很容易把感覺(壓力太大)當作事實(我無法應付)而下了判斷,內心許多感覺可以天天變化。先前的判斷很快被後來的推翻。 作為父母,不是要跟著孩子追逐波浪,而是在波浪來去之中,在主裡守住一份清醒和平靜的心,如一個避風港,讓孩子需要時可以靠岸、安歇和整頓自己。 人生裡總有壓力,父母自己內心因此也有不少波濤,有時會干擾聆聽孩子的清靜空間,父母應先安頓自己的心靈,才能安頓孩子躍動的心。這個要先由在主裡安靜,留心的內心動態開始。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0月23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看見

傳說中,一位少年非常俊美,每天在湖邊看自己的倒影,為自己的美貌迷醉。一天,他太沉醉在倒影裡,一個不小心,栽進湖裡溺死了。後來,一朵水仙花(narcissus)就在他溺死的地點長了出來,此後人們都稱這少年為「水仙少年」。 森林裡的眾女神聚集一起,議論紛紛。當中有的說:那水仙少年溺斃的湖泊本來是清澈見底的,現在竟變了鹽湖,混濁不堪。 她們都去找湖泊問個究竟。 湖泊回答說:「我為水仙少年而哭。我的淚水令湖水變鹹了。」 其中一位女神回答:「這也難怪,你天天都有機會親眼近距離目睹那水仙少年的風彩,他死去了,你當然會很難釋懷。」 湖泊好奇的問:「那水仙少年很美嗎?」 另一位女神驚訝地問:「不是吧!你每天都有機會看他,怎會不知道他有多美?」 湖泊嘆息說:「我為失去水仙少年而哭,但我從來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因為每次他跪在岸邊時,我可以從他的眼瞳深處的倒影,瞥見我自己有多美。」 *                 *               *                 *                * 我們或多或少都要借用別人的肯定眼神來汲取養份,只是有些人這方面的需求特別強烈,西方人叫他們作「水仙花性格」,在精神分析裡的就稱為「自戀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有人說這是個自戀的世代,每天臉書(Facebook) 上有許多人花很長時間要把自己的一些生活照片放上臉書,為要製造一個讀者眼中的美好形象,搏得一個「讚」(like)。 英國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D.W.Winnicott, 1896-1971)曾問過這樣一個問題:「小孩自懷抱他的母親眼裡看到什麼?」一個比較幸福的答案是:看到自己(真正的自己)。就是說,這位母親看到這個無助的小生命有他的寶貴和獨特性,願意培育他長大,走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但這麼幸福的結果要有一個條件:這母親不會把自己的期望、恐懼和計劃投射到小孩身上,期望有朝一日他會報答她。 現實的情況有時並不如此美妙。多少小孩淪為滿足父母的工具,長大後忽然有一天感覺到內心藏著一份強烈的「被看見」的需要,不住要由別人的眼光裡反照自己,找到自己和所需的肯定。 我想起心理治療中的個案,治療師往往是用多少個鐘頭注視這個個案,補足他多年「不被看見」的匱乏。不過,當我們從人的角度做了許多專注和聆聽,我們還要關注的是:這位個案有沒有機會停下來,靜靜的觀察和覺察那位無所不在、暗中察看的慈愛上主,從老早到如今都一直看守著他呢?有沒有讓這份發現和察覺存在心裡,反覆咀嚼?當夜深人靜時,周遭沒有人可以支援時,可以用天父這份察看來擁抱內裡那個孤單、匱乏的自己?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9月2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