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和羞恥

感謝三位同事的回應:錦權兄持守「因信稱義」,提醒父母和教會不要用羞恥感來操控人; 鉅章兄勉勵我們經常接受上主的邀請,以面對和跨越羞恥;文亮兄很道成肉身地指出羞恥的發生和醫治皆源自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本文用一個具體婚外情個案做一個補充,指出:輔導過程要留心,不是要增加羞恥感,而是要減輕 。 這個婚外情個案,是男方主動尋求協助的。他感到痛苦,在於他深感太太非常愛護他,這樣背著配偶行不忠的事,令他良心不安;可是又有一股力量,推著他走向那外遇的女子,更擔心有一天東窗事發,他作為信徒領袖的名聲就會盡喪。 我選擇提供一個開放的環境,與他傾談,我們都暫時放下道德倫理規範,沒有譴責,沒有懲罰,只是帶著憐憫和好奇心,和他一起探索這個問題。我們逐漸發現,即使他和外遇曾發生過親密的肉體接觸,但他並不享受,反而充滿罪疚;究竟是什麼,驅使他陷入這不應該有的關係裡呢? 隨著時間,我們慢慢看見,這段婚外情雙方都有千絲萬縷的推力在背後。 於男方而言,他天性富同情心,聽到女方透露曾經在人際關係上受到傷害,不禁憐惜,希望幫助她走出陰霾。另外,他過去亦有過幾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基於不同原因而中斷,這些關係都遺留下不同的心結,不過都沒有整理、亦不曉得如何處理。再加上太太比較偏重關心他物質和身體方面的需要,情感上,卻並未滿足。這些誘因,竟無一與「性」有關。(而女方也是有夫之婦,其婚姻也有不滿足的地方,因她並無尋求我的協助,具體原因就無法得知。) 長話短說,筆者有幸用了大約半年時間,和這先生探討和整理這些內心驅力,讓原先他不意識到的力量,浮上意識(making the unconscious conscious);不止是頭腦上知曉,更是感受當中的感受(experience the experience),整合過去那些長年不被認領的自我部分(disowned parts),讓它們情理兼融地進入自己的全人中。這是一個漫長且細緻的心靈工作,讓他和我可以重新照顧這個備受忽略的自己。 相反,傳統華人對婚外情有許多道德譴責,令當事人羞愧自慚,表面上讓他更憎恨罪行,也無可避免地憎恨自己。羞恥感本是要人對過犯提高警覺; 然而羞恥感的生理反應(面紅耳赤、心跳加速、躲藏逃跑),令人更不想回望和細察過犯的前因後果,無形中讓當事人更遠離於犯錯的真相,逃避檢討。 對芳濟會的理查•羅爾( Richard Rohr )而言,默觀就是「看見生命的實相」;面對問題不是用對抗,更非逃避。我和那位男士的同行,梳理婚外情背後的情意結,中止了婚外情,以新的心靈愛護太太,投入事奉,也可說是默觀果子的另一體現。 作者:許德謙博士 (2017年 9月3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

毋庸羞恥作我主

  古語有云:「羞恥之心,人皆有之。」正面而言,「健康的羞恥感」可以令我們不敢亂來,做傷風敗俗的事。想想:若我們沒有羞恥心,可能真的會無惡不作。創世記第三章亞當夏娃犯罪,吃了禁果後,他倆對自己的看法亦改變了,立即以樹葉遮體,然後躲藏起來; 這是一種「不健康的羞恥感」,拉遠了人與人、人與神的距離。 人感到羞恥時,會面紅耳赤,眼神閃開,找地方躲逃; 羞恥是很難受的反應,若再加上恐懼眾人會因此討厭我、離棄我,無怪乎許多人都會不惜一切,逃避羞恥。處理上癮個案的專家會告訴我們,無論是賭癮、酒癮、性沉溺,其實當事人背後都有許多羞恥感要逃避;上癮行為可以提供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不用立即面對令自己羞恥的事,可是代價鉅大。 耶穌說:「你們的話,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 再多說,就是出於那惡者。」(太5:37)說實話本來是很簡單的事; 可是年紀越大,「有錯認錯」和「是就說是」,對不少人竟變得越來越沉重; 我們學會文過飾非,語言「偽術」,居然可以蒙混過關; 只是說了一個謊,就得繼續說下去,免得被人發現,無顏面見江東父老,因此,就不能回頭了。 當逃避羞恥成為習慣,真正重要的事沒有做,無形中,羞恥就成為了我們的主人了。「失見證」或「有辱主名」對許多基督徒來說,是一條大罪。信徒在教會眾人前一定要有好的行為;教會事工嘛,一定要得勝、得勝、再得勝,才算榮耀主。 「重生得救」不表示內裡的羞恥感就自動去除了。我留意到,有一些信徒努力參與教會服事,是以為可以「洗底」,重建自信; 事奉動力不是來自「使人生發仁愛的信心」(加5:6),服事就無形中變成了一種補贖功德。然而,於我所見的例子,羞恥感並不見得這樣就去除了。 我們有多少精力是虛耗在躲避羞恥上呢? 報章上報導林以諾牧師承認壓力太大,得了失眠和恐慌症,休息良久亦不見好轉,以致決定在56歲就提早退休,令許多原先計劃好的大型佈道會都得叫停。這當然讓許多支持他的人失望,對他也是很大的犧牲,在網上也引來許多訕笑。不過,我欣賞林牧師的表裡一致的誠懇和勇氣,沒有把事工放在生命之上,更沒有勉強自己維持一個漂亮的外殻。做一個好牧者之先,要活好一個健康的生命。在此謹祝林牧師早日康復!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8月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

經文理想和信仰實踐

前面三位作者都不約而同提到,當個人性格特質與社會或教會的主流思想價值不一致時,個人的自我價值感就會大打折扣,欣賞自己就很困難了。這種現象,常因教會一些不正確的教導而加劇。我打算用一個具體的例子說明。 近年督導學生做靈性指引,我常發現一個現象:當受導者提到人際關係上有齟齬,事隔許久,仍心存忿恨,耿耿於懷,導師常很快地反應(近乎條件反射)說:「與其這被怨恨折磨自己,何不饒恕他?放過得罪你的人,該神作主( let go and let God )? 」我認為,通常導師這樣做都是出自好心,卻做了壞事。 為什麼鼓勵饒恕會是壞事呢?這不是聖經的教導嗎(太18:21-22; 路6:37)?「不可含怒到日落」,時常惦記別人傷害過你,不是顯得自己太小器嗎?以上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理由。在教會生活久了,你可能還會聽過這樣的教導:拒絕饒恕的人讓自己的心靈患癌、不饒恕的人等於半條腿下了地獄……這些比較嚇人的教導。如果個人不能很快饒恕,在以上的信念影響下,難免感到罪疚和焦慮,自我欣賞就更難了。 但想深一層,是不是事情就是這樣簡單呢? 對於不經意的冒犯,一般人應該都會不多計較,很快就原諒甚至忘卻了。但是,對於深層的傷害(如性侵、被出賣、被虐打或被上司濫權所傷),記憶不單烙印心底,難以洗脫;輕易就原諒侵犯者,會不會更縱容他更肆意再犯?對於家庭暴力,輕易就教導受害太太回家,饒恕丈夫,會不會更助長家暴,把太太置於危險的境地,令她更抑鬱和無助? 「饒恕」、「忘卻」和「復和」是三個很不同的概念,牧者使用這些概念時有沒有先作反省?饒恕一個得罪我的人是一回事,記取教訓以提防再遭毒手是另一回事。復和是雙方面的事,若受害人單方面主動去復和,那侵犯者是不是就配得這份禮物嗎? 神對人的饒恕是無條件的;但人與人之間的饒恕就不同了。可不可以按不同的處境,而有不同「饒恕」做法?例如: 1.放下怨忿,但不要和侵犯者做朋友; 特別是侵犯者沒有改過遷善的能力或意願時。 2.接納犯罪者的道歉,但仍要求法庭把他繩之於法及追討賠償。 3.原諒犯罪者,但要求成立一個監察機制,要求犯罪者問責,以免他再濫權凟職。 4.當犯罪者充份認知其過犯,誠實致歉和補償,可以選擇和他和好。 面對受過犯所傷而怨忿未平的人,關顧者可以考慮作這樣的回應:「好不好讓我們陪伴一下這個忿怒,感受一下它有什麼需要和心聲?」 牧養關懷上對饒恕有新的回應,令我們得重新思考如何更好地宣講饒恕的經文了,讓經文理想和信仰實踐可以拉近。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7月30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62 期 蒙允轉載)  

是誰脫節了?

他父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家裡常有不少牧師進出。因為父親是牧師,忠心事主;還有二位叔伯都是牧師。 另外他的外祖父是牧師,六位舅父都是牧師。自小家裡常談信仰的事,要這孩子不認識基督信仰,否定上帝,似乎是很難的事。 八歲時,他問爸爸許多信仰上的疑難,以為會有個解答,但父親總不耐煩地道:「你總是要思考。人不應該思考,要相信。」真誠的求問,捱上一記悶棍。 雖然爸爸在講台宣講的上帝充滿愛,但在這基督化的家庭裡,氣氛拘謹,很少有情感交流,對這位情感敏銳又富想像力的內向小男孩,這個家並不溫暖。 一天在學校裡被老師誤會和傷害,沮喪又氣忿,但他不敢同父母講,忽有靈感,他躲上閣樓精心設計玩偶和石頭,代表著這個被排斥的我,放入一小盒裡,好好藏在橫樑上,日後再遇打擊就再拿出來檢視,不自覺地,這成了一個「自我療傷」的的儀式。 十二歲時,他得到一個很可怕的「異象」。礙於怕父母傷心,又怕褻瀆上帝,他努力抑壓自己不要去想它,這卻弄至他失眠。這股潛意識衝上來的力量太強大,快要失守前,他想上帝要他跌倒,或許有特別的心意,於是就鼓起勇氣,讓這異象完全呈現到意識界:一個藍天白雲的日子,美麗宏偉的大教堂上,看見上帝在祂的寶座上,祂向教堂的尖頂排放大便,令整個教堂粉碎。從這經驗中,他得到很大的釋放,對上帝的「黑暗面」和恩典的認識增加了。 進大學後,他發現父母婚姻並不愉快,父親脾氣暴燥,媽媽憂鬱地忍氣吞聲。有一次他聽見父親祈禱,原來父親對上帝充滿疑惑,但為了建制的教會和教義,他死守住信仰;信仰只剩下一堆生硬的教條,與生活經驗脫節。多年以後,再回想十二歲時的異象,他明白上帝並非不愛教會,只是祂討厭這個失去生命力的建制,希望拆毁後,重新建立。最令他困擾的,是教會只喜歡強調正面的經驗(平安喜樂等),而一直迴避人性裡的黑暗勢力。 他後來成為一位很有靈性深度的精神科醫師。他發現,現代人的心靈問題都有宗教指向;而許多新教徒不向牧者求助,寧願找他這個醫生,尋求信仰和靈性上的出路,在當年這是一個很諷刺的現象。 從這個故事看,讀者應曉得,究竟是他跟教會脫節,還是教會和他的經驗脫節了? 他是誰?他是瑞士著名精神分析師榮格(Carl Jung, 1875-1961),「分析心理學」的創始者,在今天他的理論對藝術、解夢、靈修指導及基督徒的心靈健康,仍很具參考價值。 他1933年出版英文的「尋求靈魂的現代人」一書,指出過度理性(左腦)和脫離生活經驗的宗教信仰,無法牧養現代人的心靈。今天後現代的華人教會是否仍有這些影子呢?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6月1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面對情緒的風險

過去三周,陳錦權博士、莫鉅章導師和黃佩芳博士都分別回應了本人的文章,都肯定了情緒的價值,更清楚看到情緒有助增進自我認識,幫人走上帝所喜悅的路。 筆者想在下文指出,面對情緒尚有不少險阻。 以留學生紹倫的故事為例,他經歷了三個不同的靈修傳統—福音派(重理)、靈恩派(重情)和依納爵(意識省察),三者各自有對情緒的神學理解,甚至有時是互相衝突的,令他更加困擾。香港傳道同工可能三方面都有接觸,同工如果未有在這課題上很有意識地有實踐和理論上的整合,在牧養上早晚會出現問題。 心理問題的發生,常常是來自「防衛機制」過度使用所致。紹倫來自一個不太談論情感的家庭,父母都不會面對自己和家人的負面情緒(如忿怒及哀傷),好的時候是以理性引導情感,不好的時候是以意志壓抑情感,久而久之,壓抑、否定和理性化都成了紹倫的「防衛機制」,當他戀愛上遇上人生第一次挫折(失戀),在教會和大學裡人際關係上有衝突時,他發現防衛機制都不足用,反而引起很大的反彈。不過,紹倫很少接觸情感,要他靈修中向情緒開放,他一個人做得到嗎?一下子放下防衛機制不用,多年壓抑的情感陸續湧現,怎應付了得? 一般的靈修指導著重當事人的祈禱生活和與神的互動,雖可能會留意一下當事人的人際交往上,或在「屬靈分辨」上留心情緒的指向,但較少深入當事人的情感上的創傷。如果當事人成長時有比較多的情感創傷(Trauma),累積了許多負面的情感,沒有消化,藏在潛意識和身體裡,有不同的人際互動和生活壓力下,被激發出來,這些都會在禱告和安靜中反映出來,但不是每一位靈修導師都有創傷輔導的訓練,陪伴這些經驗時就有較大的難度,因此就有轉介心理輔導的必要了。我們相信情緒在生命轉化上有不可或缺的角色:在安全的狀況下,讓抑鬱者接觸忿怒,可釋放公義心和自我保護的能力;允許哀傷[i],心痛流淚,可助人面對現實,告別過去,邁向新境。不過,不是每種情感都有轉化力的。向內心探尋時,有時當事人會變得絕望(despair)和自恨(self hatred),對這二種情緒陪伴者當特別小心,認同他就只會讓他更沉淪下去,要有智慧地把他誘導出來。 健康的人可以容許各種情緒存在,覺察它而不由它肆意亂洩,但情緒面貌多樣,有時會當局者迷,容易把光明的情緒(如忿怒及哀傷)當邪惡力量打壓下去,這更加顯得我們需要有同行者,一起分辨。請聽聖十架約翰的勸勉:「一個善良的靈魂,若沒有神師指引,將如同一塊單獨燃燒的木炭,只會越燒越冷。」 [i]抑鬱(depression) 和哀傷(grief)是二個很易混淆的情緒,抑鬱者常包含多種不同的情緒。有興趣者可觀看以下錄影。解讀佛洛依德臨床論文【哀傷與抑鬱Mourning and Melancholia】: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ainhK2toyA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4月1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情緒與靈修—靈修何用管情緒?

紹倫高中信主後一直熱心追求真理,參與事奉,也是高中團契的團長。小小的獨立堂會,重視聖經真理的教導,也奬勵自律上進的信徒,他因此深得教會牧者和長執的喜愛和器重。 赴美升學後,在師姐的推薦下,參加了一間重視聖靈工作的教會,肢體比較感性,祈禱也充滿激情,重視追求「聖靈充滿」的體驗。起初有點不習慣,但基於當地華人教會稀少,他們對放洋學子關愛有加,有助生活壓力的調整適,也就勉強繼續留下來。 第一年的下學期,心情忽然高高低低,令紹倫不知所措;有時悶悶不樂,有時無緣無故的生人氣,很想躲起來不見人。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回想香港舊教會的導師,常教導他們說「屬靈的人不輕易受情緒影響,他們會堅持真理,勇往直前」,沿用這方法,嘗試不理會和否定情緒,以道理說服自己,但都不湊效,情緒反變本加厲。他又發現,新教會裡的小組不能暢所欲言,改去找導師們請教,他們都叫他多參與祈禱會和敬拜,多靈修禱告,追求聖靈喜充滿;可是都嘗試過,只有短暫的果效。雖然他照常參加崇拜和小組,但人在心不在,漸漸地,他與教會的關係也疏遠了。在他開始懷疑信仰時,他偶然碰到大學裡頭有靈修指導(Spiritual Direction)的服務,說是有靈修導師陪伴聆聽和開啟,於是冒昧約見,導師聽完了他紹倫的故事,對他說:「你的情緒是上帝向你溝通的一個重要渠道。可是信主三年多以來,你都沒有機會學習好聆聽和分辨不同的情緒給你的信息。」 因此,紹倫在接受靈修指導時,他心裡滿是掙扎: 怎麼會說情緒是上帝向人傳達信息的媒介? (以前他只知道「上帝透過聖經向人說話」) 是否所有情緒都那麼重要? 當人向情緒開放時,會有什麼危險? 「以理導情」不可以嗎? 我是不是得了情緒病? 是不是不屬靈的人才會有情緒? 怎樣在靈修裡善用情緒? 希望在未來四個星期,我們「信道靈心」的作者群可以和大家思考以上的難題。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3月19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心靈醫治的邊界

如果我問你:住柴灣的一位先生婚姻出了問題,與你何干?你會怎麼想? 可能許多人會想:我不是住那區,應該沒有影響。誰也沒有想到,今年二月十日晚上,這位先生就在地鐵車廂內縱火,波及許多無辜的受害者。原來精神病人的怒火可以燒得這麼近。於是,近日報章有許多文章指出:精神病並不止是個人問題或家庭問題這麼簡單,更牽涉社會資源、社區配套和支持,和整個醫療系統的問題。這是一個老掉牙的問題:精神病不可以光靠藥物治療,還要有許多層關係的重建。 有一次,有一位學生問瑞士精神分析師榮格(C.G. Jung):「心靈有邊界嗎?」按莫利.史丹(Murray Stein)的印象[i],榮格當時是這樣回答說:「心靈不止沒有邊界,它還是跨界的。」晚年的榮格認為,人與人的心靈可以在遠方互通,提出「共時性」(Synchronicity)的概念,人的心靈具有跨過物質藩籬,與萬物感通的能力;這是一種遠超平常的小我(ego)的「超越性的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對於榮格,莊子「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齊一」的天人合一理想,並不是不可能的事。這令人想到約翰福音十五章五節裡,耶穌提到的「我(主)在你裡面,你在我(主)裡面」這種神秘關係,榮格的本我(Self),就有這種超越性(甚至神聖)意味了。這個跨學科的課題,當然不能在這小小的專欄裡詳細解說。 陳錦權博士提出,如何清楚界定什麼是「心靈醫治」時,其實也迫使心靈關顧者檢視自己的人觀和宇宙觀了;就是說: 如果你信賴「認知行為治療法」(Cognitive-Behavioral Therapy),你關心的心靈問題就限於一些可以觀察和操控的思想言語和行為,其他看不見的潛意識衝動和幻想,甚至更深層的文化「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問題,都不會關注了。 多謝莫鉅章導師的文章,提醒及早修補夫婦關係的重要性,也提到一個可用在公司的工具,促進敵意的減少和互信的增加,在這撕裂和怨氣充斥的時代裡,是很重要的,關係的修補就是要落實在日常生活裡。 黃佩芳博士「神聖治療」一文,把心靈醫治的重心帶回上帝那裡。是的,我在心靈關顧的過程裡,很多時都不自覺地在做「歸心祈禱」,希望透過和來訪者建立的治療關係,讓來訪者「道成肉身」地體會神的臨在和愛。當然,如果治療有果效,我會鼓勵來訪者回顧和回味這個過程具體發生了什麼深刻的互動(如:他做了或說了什麼,我做了或說了什麼,這些互動對他的影響等),左右腦互動整合,印象加深,好讓這種改變可以帶到他的日常生活裡,持續深化。 [i] 其實當時在討論「本我」(Self)的問題。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3月1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心靈醫治

聖經說:「世人都犯了罪」(羅3:23)。用心理學和神學語言來表達,亦可以說世人都在破碎關係中,我們的關係(人與人、人與神、人與自己)都有破壞的傾向,這也是人類生下來的共同命運(common fate)。只要活在人際關係中,就有機會被人傷害或傷害人:正因為誰也逃避不了人際關係,故此我們都有機會傷人害己。「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路23:34),人基本上缺乏自我覺察力,不知自己的所為會傷人害己。 基督來到世界,用祂的愛去見証,為要叫人認識人生破碎真相,彼此傷害的實況,得以悔悟過來。 簡單而言,心靈醫治是一個撿拾碎片、重建關係的過程。 村上春樹的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奇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講述主角多奇作高中時候,在故鄉名古屋,有四位好朋友(二男二女),常在一起玩耍,參與義務工作,非常投契。在他往東京上大學的第二年,四位好朋友,在毫無理由下,都忽然與他絶交。多奇作感到莫名其妙,他根本沒有做甚麼,就這樣生命中四位好友忽然消失了。他陷入很大的苦痛中,日漸消瘦到不似人形,甚至有自殺的念頭。用了近一年時間,他的心靈才勉強「復原」過來,其實只是掩埋了創傷。 十六年過去,多奇作已是一個在東京地鐵站的工程師,成熟而專業。他也交過不少的女朋友,可是都無疾而終。他最近的女友Sara直覺感很強,感覺到他過去的創傷令他無法全心投入與女性的關係,她鼓勵他去找這些舊同學,掀出真相,面對創傷,得著療癒:不然的話,二人的關係只好就此止步。於是這個「心靈醫治」的旅程就開始了,他重新尋訪這些舊同學,一個又一個地跟他們談往事,撫今追昔,就好像為拼圖尋索失落小塊,恢復原貌。 雖然這故事並不是一個正式的心靈醫治,沒有密室約談,沒有治療合約,但內容有心靈醫治的要素:兩個人的相遇,建立信任,表白(talking)、聆聽(listening)、回應(feedback)……在這過程中,雙方放下自我防衛(defense),學習表達愛和接受愛,一起發現生命真相。 多奇作的症狀是:不能全心投入每一段親密的關係。不能投入也是他的防衛機制,讓自己免於再次受傷;不去信任人,把情感收藏起來,可以保護自己,免去再次遇人失信之苦。 面對自己多年前的創傷,是很辛苦的,要一步步來,溫柔地,小心翼翼之地,每踏出一步,都是一個小的冒險。幸好多奇作生性比較冷靜和謹慎,一路走來,他越走越健康,到最後他發覺,自己有勇氣重新全心投入和Sara的關係裡。 人生不免總有苦難,有「事故」(incident)發生。事故就如被好友離棄、與女友分手等,發生的時候,看似是無意義且隨機的。心靈醫治是把這些事故的碎片重整,像撿回破碎的玻璃,放回鏡子裡一樣,那樣,「事故」可以成為「故事」(story),形成一個比較完整和有意義的整體(whole),再放回上帝的歷史(history= His Story,祂的故事)中,就更看見當中的脈絡和意義,以致當事人可以說:「萬事都互相效力,叫愛上帝的人得益處。」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2月1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從「沉默」看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講述當年日本政府逼迫天主教會,誰崇拜基督,都是死罪; 許多神父和信徒,被迫踐踏十架,背棄信仰; 也有人成為殉道者。當時的天主教會在逼迫底下,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殉道。不過,導演的鏡頭卻不斷催迫我們思考:上帝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們在逼迫前投降?我們可以藉著這電影,按馮勒(James Fowler)的理論,思考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一、上帝的形象 我們對上帝形象的想像,決定我們對上帝作為的認知,從而影響我們行事為人。設若你想像上帝是容易震怒,輕慢不得,你可能因此嚴守戒律;迫害臨到,亦不會有多少妥協的空間。不過,很少人自覺地反省自己如何想像上帝的形像,這形像是不是合乎聖經,是不是可以幫助我成長。 馮勒看信仰是一個「想像的歷程」(Faith as an imaginative process),信仰的認知都存放在腦海的宗教影像(image)裡,影像可以隨住人的際遇而更新(當然也有些信徒不願改變!);換言之,信仰的更新反映在宗教影像的汰舊換新。故事裡一位男配角吉次郎屢次在逼迫前跌倒,踐踏十架,背信逃跑,可是他又多次冒死找神父告解求赦,體現另一種鍥而不捨的「忠貞」,令人想起三次不認主的彼得。吉次郎代表一種信仰想像:公義的上帝對人有律法的要求,但試探激烈,人又軟弱,人屢次跌倒又爬起,走向這位慈仁又公義的上帝; 殉道不是一種功德,不是上天堂的條件,人得救是在乎相信基督在十字架上成就的救恩。我們遇到患難時,敢不敢執著聖經,重新想像上帝怎樣與我們同在? 二、沉默的上帝? 整部片都像在問我們: 上帝在忠心信徒經遇苦難時,為何一直沉默不語,不作拯救呢?不過,導演眼中的上帝並不沉默,主角洛特里哥神父被威迫踐踏十架時,見到地上的十字架有基督聖容,同他講話,鼓勵他暫且踐踏十架,讓飽受折磨的信徒免卻一死。但那聲音和影像究竟是不是真的來自上帝呢?還是主角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投射(Projection)呢?導演說,這只能交由當事人自己和上帝交代了。洛特里哥神父在威權之下,表面上背棄了信仰,也娶了太太,學習日語,溶入佛教文化, 苟且偷生。不過,到死時,他手心偷偷地緊握著小小十字架。 飽受自己修會弟兄逼迫和監禁的西班牙靈修大師聖十架約翰(St. John of the Cross, 1542-1591),受過經院哲學薰陶,明白用「感覺」來判別上帝同在,並不可靠,因為「感覺」上帝不臨在,並不表示上帝真的不在。當感官上沒有任何證據或慰藉令你相信神和你同在時,那麼人當用什麼方式尋找神?十架約翰的回答是:「在信和愛中尋找祂。」這是一個超越感官的信仰。 聖十架約翰和電影「沉默」都在挑戰我們思想:說到最後,你信的上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上帝?在危難中,信仰可以帶來更新轉化還是故步自封?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5月14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從解決問題到陪伴的禱告

一位姊妹經歷過三次很傷痛的失戀,三段都是超過三年的感情,因此再有機會遇上一位心儀的男士,仍不住地忐忑求問神:「給我一個確切的記號(sign),讓我知道這是你的心意!」可是在得到一個她以為是上帝確認的徵兆時,她又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主觀,內心投射出來的「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在不斷求神確認之背後,她流露很深的對感情失敗的恐懼。 她帶著這個長久的掙扎,到了一個退修營地,做一次個人退修,與屬靈導師分享。 導師問她:「如果上帝每次都幫我們解決我們的問題,那麼我們是不是不用面對那些問題了?」 這女士想了一想,回答:「想來也是的,但是聖經不是說,神是會聽人祈禱的,對嗎?」 導師回應:「沒錯,這是聖經的應許。可是如果上帝是不是有主權用別的方式回應你的問題?」 「是的。」 導師:「若是上帝每次都 “有求必應”, 像黃大仙一樣,上帝豈不是造就更多 “不負責任”和逃避問題的基督徒?對不起,你這樣努力尋求神的心意,當然不是不負責任了。」 女士沉思一會,答道:「說的也是,那我該怎樣祈禱呢?」 導師說:「禱告除了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會不會也是把生命狀況呈現上帝面前的方式?像詩篇詩人對上帝那樣真情流露?」 她點著頭,深思著。 「若是這樣,可以邀請上帝進入你的恐懼裡,請衪陪伴你一起面對這些恐懼嗎?」 「陪伴?」她問。 「是的。注意:不是叫上帝拿走你的恐懼;恐懼是一種情感,是上帝給人的信息,讓人在這情感中更認識自己,懂得回應上帝的邀請。」 女士皺眉深思一會,再說:「這很不容易呢,好像同我以前一直的祈禱方法很不同。」 導師:「是啊,問題是你要相信一位叫你不成長,逃避問題的上帝呢,還是相信這位真神是會聽禱告,也會陪伴我們,給我們信心和勇氣面對,克服問題的上帝呢?」 女士:「說的也是!不過我真的要好好消化一下你所說的話。」 導師:「沒有問題。好不好這樣,今天你就你回去試試這種祈禱方式,在當中留意一下自己的經驗,也意識一下上帝怎樣臨在和回應你?若這樣祈禱面對恐懼有困難,可以下一次約見時,我們再探討一下。」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1月1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