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鬼這回事

作者:許德謙牧師/博士 (圖片來源:http://6336-presscdn–82.pagely.netdna-cdn.com/…/Jesus-ca…) 一位牧師接受精神分析訓練,是一條不歸路。 投入牧靈和臨床心理治療工作多年,今天再讀福音書有關耶穌趕鬼經文(可1:21-28),心裏難免掙扎。我深知道,臨床上直接使用趕鬼,對治情緒失控的人,時常是弊多於利。 筆者並無意取消「鬼附」這個選項,但使用這標籤之前,得很謹慎。Scott Peck 醫生是基督徒(心靈地圖[The Road Less Travelled] 的作者),但他大半生臨床經驗,只確診過二三個鬼附案例。 人類蒙昧無知時,把所有情緒病當作「精神病」、「黐線」和「鬼附」,或未有ADD, ADHD這些診斷標籤時,就把所有學習障礙都視作「愚蠢」和「白痴」,那是沒有辦法。可是今天臨床上,壓抑的情緒爆發出來之現象,我們更多時候斷症是PTSD (創傷後壓力症)或 DID(解離身分障礙,Dissociative Personality Disorder, 前稱「多重人格障礙」,參考:https://www.facebook.com/…/w…/hkacdd/posts/760516734059911:0),臨床和牧靈工作者就有責任先排除這二種可能性。 在21世紀的今天,經過精神醫學和心理治療有超過100年的知識和經驗的累積,面對趕鬼的經文,應當有什麼新的理解呢? 希臘文有關於「污穢的靈」的原文是:pneuma akatharton (πνεῦμα ἀκάθαρτον; plural pneumata akatharta,參考:https://en.m.wikipedia.org/wiki/Unclean_spirit)。我的希臘文並不太好,但由中譯「污穢」的希臘字akatharton看,可追查英語上面一個相關的概念catharsis,就是「宣洩」的意思;啊,我想到:可能對耶穌時代的古人來說,鬼附其實就是心靈垃圾沒有清理或堵塞着。今天我有一個想法:要忠於聖經,又得合乎臨床經驗知識去宣講趕鬼,我們可以理解為將人內心壓抑的情感/渴望釋放出來,對它有個了解,重新檢視和整理,(不是純粹的cast out,趕走了就算),這就是今天的驅魔的意義了。 每個人都可能有長久壓抑的慾望、情感甚至創傷(trauma),一直沒有好好處理和面對及清理,有時會忽然之間襲擊我們,殺個措手不及。當然,今天的心理治療對壓抑的東西已不是「發洩」這麼簡單,還要有仔細檢視,和認知、情緒和體感(cognitive, affective & bodily)上的整合(integration)。 美國精神分析師Donald Kalsched(The Inner World of Trauma, 1996)在心理治療工作上,常見病人(童年早期心靈嚴重受創者)內心世界很分裂,一部份他真的想康復,但還有一大部份抗拒復原。這些嚴重的情緒病人的夢和想像世界裏,有好像天使和魔鬼的經驗;天使在心靈創傷事故發生時保護她,但魔鬼卻制止她得到應有的關懷和治療。因此,Kalsched不用demon這個字,而提出diamon這個古希臘的概念,描寫人裏面的分裂(splitting)現象。在柏拉圖的「理想國」裏,diamon是一種介乎神與人之間的存有,可以遊走於靈界與物質界,把神聖和凡俗連繫起來,他們當中許多也成了祭司、先知和靈媒。diamon 來自daiomai(有「分裂、分割」的意思,原先指「區隔意識的時刻」(moments of divided consciousness,p.11)。在臨床上這是心靈一種「自我關顧系統」(Self-care system,另一個名稱叫原型性防衛,Archetypal Defense),表現出一種雙重的(duplex)亦正亦邪面貌,此一時像天使,彼一時像魔鬼的特性,但都是來自潛意識分割出來的同一個存有(entity);它的力量非常龐大和黑暗,完全不受人的意識和自我(ego)管控,因此當事人或旁人常誤以為這是一種外來勢力,其實這都是來自潛意識的東西。 Kalsched行文上寧願用diamonic (分裂的 ),而不用demonic (魔鬼的 ),來形容心靈分裂的狀態,可能是要避免基督徒將把鬼附的想法讀入去,污染了這種臨床現象。今天治療師不能隨便斥責這個邪惡的力量,反而要很溫柔和尊重地和它相處,讓它放心和感到安全,然後慢慢放手退後,讓治療師進行療癒的工作。 當年我接受臨床訓練的時候,讀到Kalsched這些個案的時候,覺得匪夷所思,曾懷疑過這是真的嗎。但當今天我在臨床上,也發現個案的夢和幻想裡有這些mytho-poetic images 時,就知道所言非虛了; 更不敢輕看一些神話故事,因為當中有不少材料其實是反映人類心靈的狀況,難怪是想可以引起不少人共鳴。 若說「精神分析師是今日的驅魔人」,可能會有點過分,因為許多精神分析師都沒有神學/神話學的訓練。說到這裏,如果我反過來建議:今天負責趕鬼的神職人員應先有精神醫學和精神分析的訓練,你又覺得怎樣呢? 以上這樣拉雜地分享了一些心理治療和釋經的看法,相信這樣宣講聖經會對得起自己的良知和經驗;但是還要就教於希臘原文專家了。這課題在牧養和釋經上還有不少「虛位」,有待有心人共同努力。 …

鋼鐵性格是怎樣煉成的

作者:許德謙 博士/牧師 (Soul Weaver靈修導師及註冊精神分析師 ) 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zh-mo/health/92rvxz8.html   神經科學發現(Schore, 2009),良好的自我形象和情緒調節力有密切關係;情緒調節不良,自我形象亦會欠佳。孩子早年的照顧者和孩子互動的時候,特別是通過遊戲,若能有效地覺察、接納和認識孩子的情感 ,在這關係中,孩子就學會了一種「相互調節情緒能力」(dyadic affect regulation),這將有助他長大後與人相處;孩子不自覺地再把這種能力「內化」(internalize),成為自己的一部份,當他一個人時,即使是在新環境和有壓力,也可以使用這能力來幫助自己調適(auto-regulate),這樣的話,一個既彈性又堅固的(fluid, robust)自我意識(sense of self)就這樣形成了。這種學習是完全無意識和非語言的右腦過程。 例如逃避型的人( avoidant)不想有人走得太近,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他,沒有人會歡迎和明白我表達的情感;即或對方歡迎我,這人可能也是不懷好意,有可能很快就會變臉,所以還是冷漠一點好,慢慢造就一種鋼鐵一樣的性格,這也是一個右腦的發展過程。依附理論( attachment theory)顯示,早年照顧者和自己相處的經驗,決定了我現今如何期待與他人的接觸,這種互動期待模式John Bowlby稱為「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 精神分析的治療師留心來訪者這方面的「移情」(transference),就是這個道理。 因為不碰情感,逃避型的人看來性格堅強,是一大優點;結婚後,配偶會發覺,無論自己是喜樂或是憂愁,他的情感反應都是非常淡薄,令她倍覺挫折。逃避型的人進到教會,會很厭煩信徒熱烈的歡迎,也很怕在小組分享心事;寧願在大型教會一個角落裏崇拜,就心滿意足。這類肢體如果喜愛讀經研經和教導,在這方面很易得到眾人的欣賞肯定,也可能會獻身讀神學。如回來服侍教會,他會是一位非常理性的主日學老師,對有情緒病的肢體,只能說理,同情共感欠奉;情緒病人走太近,他會避開。不是他不想給予愛(指情感上被聆聽、覺察、接納和認識 ),而是他自己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愛,又怎能給別人呢? 過去三十年認知科學是心理學的主流,但今天心理治療轉向著重的是情感和身體(情感藏於身體)。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專注在認知改變的心理治療,只能達到短期的效果;如要有深遠的影響,必須深度地觸及人的情感(Fosha, 2009)。如果我們認真看待這些新發現,對基督教會的宗教教育和牧養很可能有革命性的影響。 教會裏,常有會議討論規章制度、財務、擴堂、活動籌備或維修,這些左腦活動固然有必要;至於動用右腦的崇拜禮儀空間的設計藝術、深度碰觸情感經驗的小組查經分享,並音樂、舞蹈、繪畫和文學在牧養上的應用,此等皆為盛載(holding)情感的媒體,在華人教會裡,討論和使用的機會並不普遍。 今天教會的牧養資源可以多投放在右腦活動上嗎? (簡化版發表於2018年4月8日的出版的基督教週報 第2798期,蒙允轉載)  

陪伴 VS 教導

作者:許德謙 博士/牧師 (Soul Weaver靈修導師及註冊精神分析師 )     http://www.amerindiaenlared.org/contenido/11944/feliz-ano-novo/         或許人真是太容易害怕了,所以聖經裏面提到「不要害怕」三百六十六次之多。小時候我們都是被罵大的,大人斥責說:「怕甚麼呢?怕!」我們就把害怕的感覺吞回肚裏。在教會直接用經文叫焦慮症患者「不要害怕」,不單止沒有幫助,反而令焦慮者更加內疚,自責信心不夠,倚靠神不足,慢慢變得不會和自己的恐懼相處了。   究竟為何用說話和思想去改變別人的恐懼效果欠佳呢? 除了用左右腦去理解,我們也可以垂直的方式看腦。人的大腦由上而下看,分三層:(1)理性腦(大腦皮層):處理邏輯思考分析。(2)情感腦(邊緣系統:包括杏仁核和海馬迴):所有哺乳動物都有的,藉以和人產生依附關係;若環境的危險會分泌腎上腺素,令全身進入逃走或攻擊的狀態(flight or fight) (3)爬蟲腦(腦幹):主管心肺、性與吃喝等基本生存功能,破壞了會死亡。 恐懼的產生是在第二層的腦,就是邊緣系統。害怕的人受刺激的剎那間進入了警戒狀態,就像大廈響起警鐘,所有人都只知道逃命,無法冷靜分析,觀察是否真的失火了。有恐慌症的人就是常常警鐘誤鳴(邊緣系統過度反應,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縱使有高深教育,那一刻亦失冷靜思考的能力。 應該如何冷靜下來呢?想想母親怎樣幫助受驚的一歲小孩。媽媽不會給孩子講大道理,講也不會明白,只需要把她抱在懷裏,用溫柔的聲線、接納的眼神,鎮定緩和的呼吸,讓他感到保護和陪伴,孩子很快就沒事了,整過程主要是非語言溝通,不用多講道理。用左右腦去說,這是母親的右腦和孩子的右腦的交流,因為右腦是司情感的;換個角度,也是母親向小孩的邊緣系統傳遞訊息。 士師底波拉邀請巴拉帶兵去與迦南人耶賓的將軍西西拉爭戰,並預言巴拉會得勝。巴拉沒把握會贏,說:「你若與我同我去我就去,你若不同我去我就不去。」底波拉說:「我必與你同去。」她沒有取笑他膽怯,也不光是嘴巴上說精神上支持他,乃是陪伴他一同上陣面對,得勝回來,多麼的「道成肉身」!令我想起有許多人,空有一身絕活,不得發揮,就是欠缺一個陪伴者。 陪伴有不同的層次:一、最基本的就是「物理上的陪伴」:你在他的身邊就行,不必講話。例如:孩子需要父母在,像一個「安全的基地」(Secure Base, Mary Ainsworth 語),他玩累了,就會回來休息充電。二、「情感上的陪伴」:我試過用大概一小時的時間,陪伴一位很容易有不安全感的個案,單單溫柔地陪伴、接納和了解,沒有說教,恐懼的能量釋放了,我和她都當下目睹不安全感顯着下降,對她是一個全新的「矯正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 「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 說:你不能付出你所沒有的。沒有被人血肉真身地陪伴、接納和了解,你就付不出這種愛,只能停留在左腦的說教上。因此,任何從事心靈關顧專業的人,都應有被輔導的經驗,也是這個原因。 作者:許德謙 博士/牧師(Soul Weaver 靈修導師及註冊精神分析師) (蒙允轉載自基督教週報第2796期,2018 年 3 月 25 日)

從對立到接納

圖片來源:http://blog.xuite.net/softheart0228/twblog/330699568

耶穌會士戴邁樂(Anthony De Mello)談及自己的生命轉化:  我以前是一個很緊張的人,容易焦慮、抑鬱又自我中心。每人都叫我改變,每個人都告訴我:你是多麼緊張的一個人。我痛恨這些人,但我又同意他們對我的看法;我很想改變,但無論我怎樣努力,我總是沒能改變自己。

最令我傷心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都不住告訴我:你是多麼緊張的一個人。他一樣堅持我要改變。雖然我沒有辦法恨他,但是我同意他。我感到很無助和困擾。

直到有一天,我的好朋友來告訴我:「你不要改了!你這樣子就好了!你改不改都沒有關係了。你變不變也好,反正我就接受你這個人是這樣子。我沒有辦法不喜歡你。」這句話像美妙的音樂進入我耳中:「不要改變!不要改變!不要改變!我愛你!」我放鬆下來,我變得有活力,噢!多麼奇妙!我終於可以改變了。

(來自: The Song of the Bird,中譯:弦外之音,光啟出版 )

這些年間,坊間流傳一種釋放祈禱方式,是針對個人的惡習(如:說謊的靈、懶惰的靈或淫亂的靈等),奉主耶穌的名,宣告和它切斷任何關係。是否真的切斷了呢?在本人遇到的個案中,並沒有;這些惡習被壓抑了,轉移用其他方式再折磨當事人。

人能愛,也敢恨。當男子愛慕女子時,熱切追求;但當她斷然拒絕,他可以用鏹水潑她。愛和恨,都是同一的能量(libido)來源,可見人的心靈既可行善,亦可行惡;不必也不應把責任推給魔鬼。

上文的釋放祈禱,混淆了邪靈(Devil)和邪惡(evil),妖魔化(devilize)了人的「惡行」(evil act),無形中定性某人心靈的某範圍屬於邪惡勢力,用驅魔式的方法投擲到外間(cast out)。筆者認為,此種做法只會增加當事人的自我憎惡、自我分裂和自欺欺人,推卸責任(給魔鬼),亦誇大了魔鬼的勢力。

榮格心理學(Jungian Psychology)的取向和釋放祈禱大大不同,不是對立,而是接納,把那些表面看來不好的「惡習」接到意識界來認識,最後整合到全個人格裏去,這稱作個體化歷程(Individuation)。榮格分析師湯瑪斯.摩爾(Thomas Moore)談過,一位太太被鄰居的男士吸引,有婚外情的衝動;她深愛這個家,為此非常困擾。在與分析師細談之下,發現她要的其實並不是性關係,而是人生新的一頁、新的嘗試、新的工作,更寬廣的生活經驗;當她向着這方向探索時,那種性的吸引力就消失了。我想,如果在她未了解清楚前,就用釋放祈禱,把她的衝動「切斷」開去,後果會是怎樣?

我同意鉅章兄的意見,他認為有些人不遵行聖經教訓是出自驕傲和怠惰,不過有些人可能從心底裏就不同意教會對某些罪的論述,所以他乾脆就不理。從「悔」到「改」是一個複雜的過程。然而,我亦認同文亮兄說我們要進深;愈進深,就愈發現不同的風景。

走筆至此,想起約談室裏多少的靈魂,被人「以愛之名」關心,卻備受傷害,有點心痛。上主,求祢垂憐!

作者:許德謙 博士/牧師(Soul Weaver 靈修導師及註冊精神分析師)

(2018年 1月2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87 期 蒙允轉載)

以真我示人?

以真我示人? 許德謙(Soul Weaver 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及靈修導師) 相片來源:http://the-robinson-expedition.wikia.com 在今天,網上社交媒體獲得更多的「讚」(like)意味着受歡迎,有商機,臉書或YouTube都會付錢給你放廣告。有人批評說,這些「讚」都是很虛假的感覺,是「虛擬真實」,你能說這只是「鍵盤上的幻象」而已?不過,對沈醉社交媒體的朋友而言,有許多人「讚」,可以讓他飄飄然,樂上半天;沒有人理會的貼文,令他感到被人冷落、拒絕或遺棄,儘管一切都發生在鍵盤上,升降浮沈,對當事人倒是很真實、有血有肉的經驗。而且,當事人可以選取不同的字眼或圖片角度,達致操控讀者反應的效果,叫他樂此不疲。 村上春樹是當代世界知名的日本小說家。很多年前有粉絲因為他得不到芥川獎而不值。回想當年事,他說,假使他得了這個大獎,他的寫作也不會因獲獎而有大變化,他大概會循着相同的步調執筆到現在;他認為,對作家而言,最重要是寫出能留到後世的作品,而不是拿獎。村上是一位忠於自己、常給人驚喜的作家;他沒有在讀者的好惡中,迷失了自己。 從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看,自小慣常經驗和人互動的傷害的人,人和人的真情血肉相遇從來是不安全的事,因而會發展出一種抽離的(Avoidant)與人相處方式,盡量避免直接「埋身」的交往,對人只用「稍碰即閃」(hitandrun)的接觸就夠了,防止自己或別人再度受傷;而臉書或Whatsapp這種不用真人相遇的社交媒體,剛好滿足這類人的心理需求。時下感情創傷普遍,使用電子媒體頻繁,未來這種「不埋身」的媒體互動,恐怕只會有增無減。 問題是:我們想呈現一個甚麼面目給別人看呢?還我們甘心永遠把真我藏於粉飾裝扮的門面之下?我們敢以真我示人?甚麼是真我? 說到真我,古倫神父這樣描述人內心深處的底蘊,讓我們看到,「真」其實有不同層次:「我們內心都有一個情緒的空間,裏面充滿了我們的恐懼、憤怒、悲傷和罪惡感。但是,在這些混亂的情緒空間下方,則有個寂靜的空間,這就是上帝居住在我們內心的地方,也是我們內心中上帝國臨在的地方。在這個上帝掌權的內心深處,我們不會受到他人意見與期待的掌控,我們在此是個整全的人。面對令人傷痛的事件或感受時,我們應該試着穿過這些傷害,朝向內心深處,去感受到這個內部寂靜的空間。他人傷害的言語無法進入這個空間,我們童年的深度傷害也無法傷及這個最深處的核心。在此,我們內在的真實的自己還是健全的。即使在我們的疾病當中,我們內心也有些部分是健康的。」(耶穌你的心靈醫師,頁210) 在我過去心靈陪伴的實踐,遇過不少渴望混亂的情感世界得到梳理和醫治的朋友;我也確信很多人是渴望內心深處的情感,在安全和接納的氣氛中,得着連繫和認識。但是,我更希望我們可以走得更深,如古倫所說,到達情緒創傷下面的靈性寂靜空間,找回自己最終極真實的身分和整全(wholeness)。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11月2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9 期 蒙允轉載)

從「沉默」看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講述當年日本政府逼迫天主教會,誰崇拜基督,都是死罪; 許多神父和信徒,被迫踐踏十架,背棄信仰; 也有人成為殉道者。當時的天主教會在逼迫底下,只有一個標準答案: 殉道。不過,導演的鏡頭卻不斷催迫我們思考:上帝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們在逼迫前投降?我們可以藉著這電影,按馮勒(James Fowler)的理論,思考信仰的危機和契機。 一、上帝的形象 我們對上帝形象的想像,決定我們對上帝作為的認知,從而影響我們行事為人。設若你想像上帝是容易震怒,輕慢不得,你可能因此嚴守戒律;迫害臨到,亦不會有多少妥協的空間。不過,很少人自覺地反省自己如何想像上帝的形像,這形像是不是合乎聖經,是不是可以幫助我成長。 馮勒看信仰是一個「想像的歷程」(Faith as an imaginative process),信仰的認知都存放在腦海的宗教影像(image)裡,影像可以隨住人的際遇而更新(當然也有些信徒不願改變!);換言之,信仰的更新反映在宗教影像的汰舊換新。故事裡一位男配角吉次郎屢次在逼迫前跌倒,踐踏十架,背信逃跑,可是他又多次冒死找神父告解求赦,體現另一種鍥而不捨的「忠貞」,令人想起三次不認主的彼得。吉次郎代表一種信仰想像:公義的上帝對人有律法的要求,但試探激烈,人又軟弱,人屢次跌倒又爬起,走向這位慈仁又公義的上帝; 殉道不是一種功德,不是上天堂的條件,人得救是在乎相信基督在十字架上成就的救恩。我們遇到患難時,敢不敢執著聖經,重新想像上帝怎樣與我們同在? 二、沉默的上帝? 整部片都像在問我們: 上帝在忠心信徒經遇苦難時,為何一直沉默不語,不作拯救呢?不過,導演眼中的上帝並不沉默,主角洛特里哥神父被威迫踐踏十架時,見到地上的十字架有基督聖容,同他講話,鼓勵他暫且踐踏十架,讓飽受折磨的信徒免卻一死。但那聲音和影像究竟是不是真的來自上帝呢?還是主角自己一廂情願的幻覺投射(Projection)呢?導演說,這只能交由當事人自己和上帝交代了。洛特里哥神父在威權之下,表面上背棄了信仰,也娶了太太,學習日語,溶入佛教文化, 苟且偷生。不過,到死時,他手心偷偷地緊握著小小十字架。 飽受自己修會弟兄逼迫和監禁的西班牙靈修大師聖十架約翰(St. John of the Cross, 1542-1591),受過經院哲學薰陶,明白用「感覺」來判別上帝同在,並不可靠,因為「感覺」上帝不臨在,並不表示上帝真的不在。當感官上沒有任何證據或慰藉令你相信神和你同在時,那麼人當用什麼方式尋找神?十架約翰的回答是:「在信和愛中尋找祂。」這是一個超越感官的信仰。 聖十架約翰和電影「沉默」都在挑戰我們思想:說到最後,你信的上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上帝?在危難中,信仰可以帶來更新轉化還是故步自封?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5月14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51 期 蒙允轉載)

自我欣賞有多難?

人是不是孤島。人活著就要和人互動,建立關係。關係就好像呼吸一樣重要。 人是在和人互動中認識自己,這叫作照鏡子(mirroring);人最早通常是從母親的面容上照鏡子。母親對你笑口常開,孩子通常會覺得自己不錯;生逢亂世,母親整天愁眉苦臉,孩子總會覺得自己不夠好,幫不到媽媽。孩子和母親的互動點點滴滴地塑造他的性格。一個健康的家庭裡,父母須要在和孩子的互動中,幫助他把真我活出來,其中首要的,是認出孩子的感覺、需要和優點; 這是知易行難啊。 小明家人從來沒有讚賞,父母間都是粗魯的互罵。父母怕小明給讚壞了,親友稱讚都一概阻止,說:「乞兒仔沒有什麼好的。」長大後的小明,遇到師友的稱許,就尷尬得不知所措,且懷疑自己的能力。 「性」在某些家庭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不可能拿出來討論。因此家裡若孩子有什麼性的感覺或對性有疑惑,都不會說出口。孩子閱讀家裡的潛規則,慢慢學會一件事:性是羞恥的事,提都不可;我對性疑惑有表示我有問題。這種羞恥感就這樣存在心裡。除了性,忿怒、嫉妒和其他幼細的情感如害怕和受傷的感覺,如得不到家人的認識和看見,除了自己不認識自己,需要不得到滿足外,又不幸地加上一層羞恥感。 羞恥(shame)和罪疚(guilt)是二個截然不同的感覺,後者是「我做錯了一件事」(I did something badly),前者是感到「我是一個糟透的人」(I am bad);做錯事可以修補或賠償,自己裡頭壞透了則很難修正,因為這是一個很根本性的問題。 信徒牧者都會說「上帝造人每個都是獨特的」。可是,你敢活出你的獨特性嗎?你不怕別人說你怪異,把你孤立嗎?獨立特行會否被人說「太過自我」?擺在面前的事實是:跟著大隊走最安全,人人幫子女擠進名校、選最賺錢的科系來唸,自小孩子都被教導要適應社會,才能生存,慢慢他們就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獨特的靈魂。 打從心底裡,你能夠喜歡你自己嗎?你可以對你的所為(doing)和所是(being)有一份的接納嗎?一個「自我欣賞」的人會覺得裡面很安全和厚實,不容易嫉妬別人,可以感恩,可以很自然和由衷地欣賞別人。「自我欣賞」就是「愛人如己」的基礎;若要察驗「耶穌愛你」的福音有沒有在你心上生根建造,請先問你自己:我是否欣賞我自己,為我這個生命感恩? 假若社會、學校和教會只顧要求年青人「合模」時,忘記促進他的獨特性發展,人的靈魂就很容易迷失,自己也無所適從。對於從來沒有「被看見和肯定」的人,如有幸在靈性輔導的過程被治療師看見、認識和接納,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或是覺得「我終於找到我自己了」,這是一種很根本性的醫治。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7年 7月2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58 期 蒙允轉載)

中年的省思

    中年的省思 作者:許德謙博士 (Soul Weaver 執業靈修導師、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 .何謂「中年」? 自從多年前 《人生下半場》 一書中譯本問世,銷路甚佳,中年信徒的牧養似乎又成了香港教會另一個關心的課題。不過,人人談中年,是不是清楚自己在說甚麼「中年」呢?究竟四十歲是不是中年呢?定義一定要先搞清楚。 按康威夫婦(Conway & Conway)在一九九零年版的教牧關懷與輔導辭典(Dictionary of Pastoral Care and Counselling)中的定義,中年是包括由三十五到五十九歲這一段非常長的時間,這是一個充滿變化、迫使個人重新釐訂人生價值取向和重新確立自我身分的時期。如果以十年為一個單位,「中年」便起碼包括了一個教會裡的三代人,由三十幾、四十幾到五十多歲這三群人,他的的經歷其實是很不一樣的。 因此康威夫婦又為中年細分作三個發展階段:     1.早中年(卅五至四十歲出頭) 身體仍然壯旺,方向清楚,身分和價值的掙扎只是漸露端倪,而女性的掙扎會比男性早出現一些。     2.中中年(四十一至四十九歲) 嚴肅地重新思考人生價值的時候。男人普遍對生活滿意度漸減;女人基本上已重整了其價值和方向,越來越知道應怎樣集中火力於目標上。     3.晚中年(四十九至五十九歲) 男女性都已經累積了一定的閱歷、睿見和社經成就,願意提攜後輩。  .何謂「中年危機」? 按康威夫婦的觀點,中年危機是由於生理、職業、婚姻、家庭和靈性各方面的挑戰(變化)促成的,包括:身體機能衰老、感覺來日無多(接近死亡)、婚姻生活持續不滿足、發現事業發展空間到了瓶頸、雙親老死、兒女長大獨立(父母要面對家庭之「空巢」)。中年危機就是說:要在很短時間內同時面對這種種的變化,在當中調整自己的人生方向、目標和態度,使自己能順利度過這些挑戰,而步入晚年以至終老。 連串挑戰的轉接或一次爆發的危機 根據艾克森(E. Erikson)的心理發展理論,人由嬰兒到老年是一連串的發展階段,每階段都有其發展性任務要完成(如學習信任、認識自我和建立親密關係),若沒有完成,而只是生理上年齡長大了,這些發展任務不會消失,而是會在下一階段再次出現,迫令個人去面對。換言之,早中年和中中年沒有「交足功課」,晚中年便不可能有一定成就和實力去扶掖新生代了。 筆者相信中年人其實每天都或多或少面對著生理、職業、婚姻、家庭和靈性各方面的挑戰,這些變化都陸續會在人生旅途上出現,因此,中年會經歷好一些跨越挑戰的轉接,如果以前的挑戰沒有好好面對,後來的挑戰又加上來,一次過爆發,就會變成危機。 中年危機並不像出痲疹,很少是遇過一次就免疫的,中年挑戰其實每天都在發生。舉例而言:若是從前遇到的問題沒有徹底解決(例如與太太的溝通問題由初婚時已一直膠著),隨著年齡漸長,其他變故也跟著發生(工作的壓力、供樓的壓力、進修的壓力,再加上照顧兒女和年邁雙親都疲於奔命),如果這時又在公司裡遇上一位特別善解你心的女同事,婚外情的拉力是很大的;這樣一籮筐的問題一同爆發,想不叫作「中年危機」也很難了。 中年危機之所以出現,可能中年人(特別是早中年和中中年兩個時期)正處於「前無去路,後有進兵」(父母不止幫不了你,還要你照顧,子女的生活和晚輩又要你提攜)的非常忙碌時期,沒有空間仔細面對生活每個問題,因此中年挑戰會一拖再拖,最後終於一次過爆發。 筆者因此籲請中年朋友,及早趕快處理你的家庭問題(夫婦間、親子間、和與上一代的問題、婆媳問題等),使你經歷一些克服中、小型變故的過度;寧願分開多次過度小痛楚,好過一次過同時爆發,到時不知還可不可以收拾。 .兩個重要的因素 由於華人教會探討中年問題,都是受美國心理學界近廿多年的研究影響,因此面對西方理論時,有兩個因素要考慮:     1.文化因素: 我們應當注意上面所說的是美國人的中年,而且是白人中產階級的中年人的「正常」生命發展趨勢。香港人的社會環境不同,自然不能照搬。例如:九七年前樓價高企,青年為拚搏買樓和麵對進修之需要,普遍遲婚,生兒育女時間也因應推後,因此空巢期如果在北美可以是在四十多歲發生,九七前結婚一族就可能是五十多歲了(如果北美女性四十八歲時子女入了大學,就可以脫身,自己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目標的話;香港女性可能要到五十八歲)。 近年香港普遍裁員減薪成風,造成許多人提早失業、轉業,迫使人更早面對「我是誰?我要做甚麼?」等自我定位和肯定的問題。 另外香港上班族普遍工作過勞,四十歲前出現中風和心臟病之機會提高了,加快面對衰老和死亡之問題。     2.性別因素: 簡單說來,男性人生大部分是事業,大部分女性除了事業,家庭還是佔相當重要的一部分,因此女性面對其中年危機有三個可能比較重要「失落」的事件:丈夫逝世、孩子長大離家和更年期(意味身體邁向老年和性生活需要調整)。有這個角度瞭解,就不會只從男性角度去看問題了。在華人社會,男人的人生取向專在事業,傳統女性一般仍是以丈夫和兒女的需要作人生取向(甚至職業女性往往仍以家庭為重),因此當沒有丈夫和兒女時,她們要回答「我要甚麼」時,會比男人困難許多,因為她們半生都是為別人而活。 另外,過獨身生活的女性,由於生命中少了子女和丈夫部分,她們的中年面貌也會很不同。因近年被迫或定意獨身女性信徒日增,筆者側聞近年本港有教會領袖思考建立單身女信徒共同生活守望相助、共同創建的群體,這亦不失為一個過度中年的好主意,值得跟進。 .聆聽心靈的呼喚 筆者贊同容格(Carl Jung, 1875-1961)的觀點,認為中年人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心靈空虛,是一個心靈對人生更深層意義之尋求,而這些意義不是上半生所追求的物質享受、權勢和名位所能滿足的。比方,中年男人不能只是用以往的方法解決問題(努力、體力、意識和理性),他會越來越感到這些技倆漸漸失效,更要學習放手(不再「死撐」,接納自己體力限制,明白有時「無為」也可以很「有為」)、接觸潛意識(探索夢想,會令你充滿活力)和感性(不止是離身地高談政經問題,學習分享心事和軟弱的一面,醫治從前壓抑了的創傷)。 中年是認真回答心靈問題的時候: 我是誰?(特別當職業都不能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時) 我活著(除了吃、喝、拉、睡)為要實現甚麼終極價值? 在我剩餘的生命裡我要做甚麼? 我這生要怎樣回應神的計劃? 我怎樣活才不虛此生呢? 誰是我最需要愛的人? …

小心自戀人格 (作者:許德謙博士) 

    文亮兄談的恰當的自愛是健康的人應有的表現,我巴不得我們都自重自愛。不過如果你不幸遇上自戀人格異常(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簡稱NPD),就很麻煩了。和一般正常人格不同,他們不會覺得自己有問題,沒罪疚感,有問題的是其他人,為害企業、家庭和教會。 其實自戀是一個連續體(continuum),一般人都有一些自戀特質,不過NPD卻與眾不同。 NPD根本沒有愛自己的能力,因此他需要不斷用外界人的讚賞來給自己養分,像氧氣一樣,給他生存的力量和目標。這種人不敢靜下來感受自己,因為他隱約知道自己裏面空洞無物,充滿不安,或因着成長的痛苦,恥於檢視自己。不少NPD成長於缺乏父母關愛的家庭,為了生存,他裏面發展出一些生存技倆—他相信自己天賦異稟,故此看不起別人;要不斷追求外在成就,印證這信念。他練就好口才,能說服人迷惑人;因為不斷向上爬,他有高教育水平和專業地位。為成就,他不擇手段;若你沒有地位成就,他不會花時間給你。 NPD 有分外向(overt NPD)的和內向的(covert NPD),前者比較勇猛、長袖善舞、居高位;後者比較容易社交受傷,常退隱在手機和科技上埋頭苦幹,是臉書常客。不過,本質上這兩種人背後動機都是一樣:追求成就,萬人仰慕。另外不可忽視NPD的其他特徵:他們冰冷,計算精密、沒有同理心和良知,善於說謊和剝削人;為成功可以不擇手段;小小成績,放大吹擂。外向NPD似魅力領袖,因為股東(換上執事會和董事會也可以)都愛看見這種為工作(事奉?)不眠不休、犧牲奉獻的CEO,如果董事忙着,一年二三次董事會只能看報告和統計數字,NPD 呈交亮麗的報表,董事們就滿意收貨,不管他對下屬無情無義,一將功成萬骨枯。在教會界NPD特別容易立足,因為基督徒會被NPD的鴻圖大計和勇闖高峰所迷惑,以為這是屬靈人信心和承擔;他可以「派糖」給一眾願意賣身支持他的人,仿如一個教派領袖(cult leader);誰不知,不能達標時,NPD會諉過於人。作為下屬,生存之道是:要懂得順從及「刷鞋」,不要功高震主,搶他鋒頭,NPD是很易嫉妒的。 鉅章兄問治療自戀者是否像治上癮行為。按克霍特(Heinz Kohut, 1913-1981)的自體心理學派(Self Psychology)之想法,治療NPD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但首先要當事人肯尋求治療。Kohut認為,人一生都應有關愛他的人(self object,自體客體)相伴,讓自己適時在讚賞(mirroring)、理想認同(idealizing)和近人相伴(twinship)三方面,得到滿足,而治療師就在這三方面為病人服務;換了是一般人,在日生活中,尋求這三種需要的滿足,都是正常和必須的,不過我們的社會好像很少看重這種心靈需要。 童話故事《小王子》裏的狐狸說過一個重要的道理:「重要的東西通常是看不見的。」商業社會只會追求成就、財富和購賣商品,今天香港連男女朋友都有出租服務,但人們已忘記了要花時間「建立關係」(就是狐狸說的「馴養」),而卻這就是人活着所必須的。NPD的成長最缺乏這個,因為他從來不曾在父母眼中感到自己是獨特和珍貴的;要他們接受治療是困難的,因為他們要正視內裏的缺乏愛的傷痛和強烈的羞恥感;反而忙着外面的工作,可以不必面對自己。「愛人如己」是教會的老生常談,要認真做好,要由建立關係開始。  作者:許德謙博士 (Soul Weaver 執業靈修導師、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師) (2017年 11月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6 期 蒙允轉載)  

弔詭的心靈

前面三位同工都很準確地指出正向心理學和正向思維被誤用的地方,筆者不想再狗尾續貂,只想提出一個有關「人觀」的現象和看法。 信徒或許都喜愛聽「強盜變傳道」的見證,好像這種見證才能表彰上帝的大能。事實上,我自己和身邊的信徒朋友中,有這樣劇變的例子並不多;更常見是生命逐漸改變,亦有前進和倒退反覆出現的現象。因此,不應以極端的事件當作常例,加在每個人身上。 彼得跟從主都有軟弱的時候,如三次不認主(路二十二61);他做使徒時也被保羅當面責備其裝假(加二11-14),神都不斷給他機會。保羅在羅馬書第八章指出,在末世信徒經驗到的「既濟」(already)與「未濟」(butnotyet)的張力,就是嘗過聖靈的力量,但身體仍未得贖,未完全脫離敗壞的轄制,切望基督再來時的完全得贖。我們每個基督徒也是活在這種張力中,有新的生命在裏頭(聖靈初結的果子),但仍有未完全的地方。宗教改革者馬丁路德也曾說過:「基督徒同時是義人,同時是罪人。」路德這句話刻劃了人類心靈的「弔詭性」(paradox)—你在世上將找不到一個完全潔淨的心靈,心靈的現象往往是善惡相混的。這種觀點恐怕是不少信徒和教牧都感受到,卻不願意承認的。 研究「抗逆力」(Resilience)的專家EileenRussell提出:過去我們對抗逆力有誤解,以為你不是全有(all)抗逆力,就是全無(none)抗逆力,這是不客觀的。「抗逆力」是指一個人對那些有害於他的人、事或關係有辨識(differentiation)。有抗逆力者並不表示他任何時間都會刀槍不入,不受打擊;事實上,這些人在某些情況下,會顯得很脆弱。相反,那些我們以為比較脆弱和缺少抗逆力的人,有時卻會表現出驚人的求生力量。 麗雯母親早亡,與父親相依為命。父親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常借酒澆愁,也會把情緒發洩在女兒身上,麗雯自小逆來順受。好不容易唸完了大學,她建立了自己的專業,只是這些年來她都有腸胃病,容易腹瀉,看過許多中西醫,都沒有作用。自從她開始接受輔導以來,藉着輔導員的幫助,她對自己的情緒和身體反應都覺察多了;她發現往往在腹瀉前,她都有壞情緒,只是為了和諧而壓抑下去了,可是身子不會說謊,都反應出來了。慢慢地,她學會留意自己的腸子於人際互動中的反應,更留心自己是否有衝突時,習慣性地速速壓抑了情緒。這樣她無形中就是冷眼默觀,留心到自己的弱點(成長中的傷痕—腸子易受激動),利用這傷痕幫助她自己更積極地表達情感,更有抗逆力。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同時既破碎又完整(broken&whole);我更相信,這種弔詭,在真正與耶穌相遇的人身上,會經驗得到。 基督徒何不謙卑地承認自己不是「完全人」?正因我們都不是完美無瑕,依然有弱點破洞,因此更要時常倚靠神。 作者:許德謙博士 (2017年 10月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第 2771 期 蒙允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