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觀‧搭錯線

太太從共事八年舊同事敍舊晚膳回來,面色沉重,先生見狀,問她怎樣。 太太嘆息著說:「我們從小玲口中得知輝哥得了癌症,過去一年的電療折騰,已大概很難好轉。」 先生破口而出:「小玲這種人,勢利狡滑,你最好當心她一點。」 太太有點惱火,回他:「我要說的不是小玲這個人,是聽到這消息,一時消化不來,你跟我說小玲這個人幹嘛?」 先生被太太這樣強烈的回應,氣在心裡,說:「生老病死,有甚麼希奇?多愁善感有甚麼用?」 太太本來有許多感受想說,都吞回肚子裡。這晚二人就不再說一句話,大家都不得要領,悻悻然的返回各自孤寂的世界中。 這種「搭錯線」現象,在家裡偶有發生,可以怎樣避免呢? 「默觀靈修」教導我們要多操練安靜,在安靜中面對自己和上帝,內心的狀況就會明明瞭瞭的呈現,慢慢沉澱,更易察覺和掌握了。我們都不自覺帶著自己的情感包袱和記憶,讓溝通多了雜質,看不到對方真正的需要。安靜的操練讓我們把自己的問題和包袱從雙方關係中分離出來,自己為自己的生命負責,不再諉過於人。 用以上的狀況為例,事後先生最好可以自我檢視,或和太太談談,他就發現:自己其實是帶了兩個「情感包袱」進入這個對話中,變得「不清心」: 他對小玲這類「勢利狡滑」的人的反感:他過去吃過這類人的虧,一聽到她的名字已無名火起;即使小玲只是向眾人陳述這個客觀的消息(舊上司得了重病)。 他想起當年太太在輝哥麾下工作,得輝哥提攜,獲益良多;後期,因為太太建立了自信,和輝哥產生不少衝突,她為此受了不少氣,最後失望與恩師脫離關係,那段痛苦的歷程,他是伴著太太經過,間接地自己感受很深被欺壓的傷害。 當他有機會發現自己有這包袱,而變得反應過度,沒有在太太需要他的位置上回應,幫倒忙。 太太方面,其實她當天的需要很簡單。後來她和丈夫說:「我不用你教我怎樣做,也不用你解決問題,我只是當時有很複雜的感受,想有一個空間自由的表達心聲。我說出來了就沒事,很簡單。」偏偏丈夫就繞遠了路。 當先生道歉後,退後一步,靜靜的聽,他終於明白太太有二個很重要的感受,希望他可以明白: 當她聽到這消息時,第一個反應是「心涼」:她忍不住有點高興,高興這位傷害過她的上司「有報應」了。她希望先生會明白和接納她這個人性的反應。 跟著第二個反應是「傷心」:為這位帶她出身的恩師傷心。她如今的成就(Doing)和今天她的所事(Being),在最深的一層,都是當年輝哥撒下的種子。她是真的感激他的,也為他受這樣的苦而難過。 正如太太所說,她不用丈夫解決問題。癌症有誰可以治療?破裂了的關係多年後未必有動機再做甚麼修補了。她只要地球上有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接收及明白她有這樣矛盾複雜的感受,就夠了。說完後,她的心也輕省了大半。 我們需要多在上帝面前安靜,讓心澄澈下來;我們也需要有人聆聽,在另一端接納我們的千頭萬緒,從雜亂無章中,梳理歸位。這是「個人的默觀」、也是「關係中的默觀」。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1月6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默觀.聆聽症狀

男團友(憂愁地):「導師,我發覺昨天經過路邊的那海報,看海報上那個熱褲的女郎向我微笑,那神情一直太吸引我,我努力想去擺脫那影像,可是無論我用什麼方法,都沒有法子驅逐它。我是不是很有問題?怎麼是好呢?」 團契導師(一臉凝重地):「少年人用什麼潔淨他的行為呢?是要遵行神的話。你趕快認罪悔改,更勤力的讀聖經和參加祈禱會,讓這種不潔的思想趕快離開你。」 如果男團友照著團契導師的話去做,而成功阻攔「不潔思想」的話(未經查証前,其實我們也不知那是否不潔),那就沒有問題。若是不行呢?導師還有什麼方法?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同樣的情況,在今天道風山基督教叢林的靈修導師會如何面對呢?我們可以做一個示範: 靈修導師(好奇及憐恤地):「看來這問題很困擾你呢!暫時我們先不要為這揮之不去的影像下什麼定論,好不好你仔細告訴我這個熱褲女郎的微笑,令你有什麼感覺和聯想?」 男信徒:「好的。她的笑容很燦爛,充滿了一種爽朗和活力,帶著一種樂觀和健康的精神,讓人覺得生活是滿有姿彩和選擇的。我很想與這樣的人在一起,好像…(沉思好一會)…她好像我高中時的女友的氣質,可惜她升大學前就移民了…(眼泛淚光,湧起一絲傷感)」 原來這弟兄心裡懷著多年的哀傷,不經意被海報中的微笑,激發起來。這不但與罪無關,更是一種上主的邀請,邀請他找一位合適的人傾吐心意,讓積壓的哀傷有一個出路。 「我們不要想方設法把精神官能症去掉。相反,我們要經驗它的意義,讓它教導我們,透露它的目的。我們甚至應該感謝它;不然的話,我們就錯過了真切地認識自己的機會。當自我 (ego) 的錯誤態度消失,精神官能症就真的會退隱。我們不會治好精神官能症;是它治癒我們。人有疾病,這是人自發性自我療癒的努力。從病痛中,我們學會許多康復的道理。生病的人想要扔掉的廢物裡,其實包含了我們在別處永遠找不著的真金。」(榮格全集,第十卷,第361段) 榮格這段話蘊藏了很深的智慧:生病為要我們成為一個更健康的人。今天中西成藥盛行,許多症狀(頭暈、頭痛、屙嘔肚痛、失眠)都有藥物聲稱可以快速處理症狀 (Symptom),藥到病除;彷彿症狀消失了,問題也不復存在,我們就可以繼續如常的生活了。我們慢慢就失去了像已故瑞士精神分析師榮格那種聆聽症狀的耐心。教牧同工也漸漸變成了一群快速解決問題的「專家」。 靈修指導也好,精神分析也好,其實都不以症狀的消除為目標;也不因為症狀消失了,就立即興高采烈,而不忘症狀會化妝成另一個面貌出現。相反,我們看症狀如一「象徵」 (Symbol),它間接地訴說著一些靈魂的故事,有待我們細心解讀默觀;症狀是治療的起頭,上主給你更豐盛的邀請。 (*) 精神官能症 (Neurosis):在精神分析中與較嚴重的「精神病」(Psychosis) 相對的精神困擾,這包括焦慮症、抑鬱症、強迫症等比較輕度的困擾,通常患者仍保有現實感(sense of reality)。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0月30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默觀停看聽

「依納爵神操」很重視操練者默觀內在思想、感覺及情緒的動態。在凡例17中提到,神師應被告知,「不同神類在奉行神操者心中所激起各種動盪和思想」,以便神師按著他的狀況,給予他靈魂需要的餵養或回應。 靈修生活不只是閱讀一些經文或靈修資料,祈禱也不只是將問題需要向上主「稟告」就了事,信徒時常忘了祈禱更是將生命呈現在上主面前,也花時間等候,讓上主回應他,於是,祈禱不是「事務性」,乃是與上主和自己很親密的關係和交流。 缺乏這份對內在動態之注意和覺醒,我們生活就容易出問題。 16歲的兒子應付學校繁重的課業,感到很大的壓力。有一天他無意中從親友口中得知,歐洲的中學生可以有一年「間隙年」(gap year),不用上課,可以四處遊歷、打工,增加人生體驗,然後才考大學、選科等。當孩子把這想法和計劃同母親分享時,母親立即晴天霹靂,黑了臉,大駡兒子身在福中不知福,這樣放棄考公開試,簡直是浪費了她投資在他身上的一切心血、金錢,叫她看見兒子入大學的美夢破碎。經此一役,母子冷戰了一整個星期…… 當母親有機會與屬靈導師分享,導師請她冷靜下來,留意自己內心動態,回望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秒間,她對兒子的反應。她發現,自己對孩子的期望越強烈,焦慮感也越大;過份擔心,把自己的擔心當作是當下的事實。她開始明白,兒子的生命是上主所賜,他要走的路不是要滿足父母期望,而是要滿全天父心意。 就在母親把個人得失和兒子的前途分開時,母親開始清晰,是自己的反應太強烈,讓與兒子的溝通中斷了。導師詢問:「好不好請你先生帶領,與兒子溝通一下,你只在一邊純粹聆聽,不要插嘴?」 當天,母親特別寫了一段深情的Whatsapp向兒子道歉,承認自己反應過敏,今晚請爸爸(較冷靜)同你談談。原來壓力除了來自不善長的學科,也有來自自己的情緒失調。青春期思想、生理和情緒的變化太大,一下子掌握不了自己的志趣和方向,很想冷靜一下,有一個整理自己的空間。各人冷靜地想:除了休學一年,還有什麼其它出路?結果他發現,發現gap year並不是他的唯一出路;隔了一周,冷靜下來,gap year已不如先前那麼吸引。完結前,兒子給母親扮了一個鬼臉說:「上次你這麼大反應,叫我怎敢跟你說真話?」 對年青人來說,很容易把感覺(壓力太大)當作事實(我無法應付)而下了判斷,內心許多感覺可以天天變化。先前的判斷很快被後來的推翻。 作為父母,不是要跟著孩子追逐波浪,而是在波浪來去之中,在主裡守住一份清醒和平靜的心,如一個避風港,讓孩子需要時可以靠岸、安歇和整頓自己。 人生裡總有壓力,父母自己內心因此也有不少波濤,有時會干擾聆聽孩子的清靜空間,父母應先安頓自己的心靈,才能安頓孩子躍動的心。這個要先由在主裡安靜,留心的內心動態開始。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10月23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看見

傳說中,一位少年非常俊美,每天在湖邊看自己的倒影,為自己的美貌迷醉。一天,他太沉醉在倒影裡,一個不小心,栽進湖裡溺死了。後來,一朵水仙花(narcissus)就在他溺死的地點長了出來,此後人們都稱這少年為「水仙少年」。 森林裡的眾女神聚集一起,議論紛紛。當中有的說:那水仙少年溺斃的湖泊本來是清澈見底的,現在竟變了鹽湖,混濁不堪。 她們都去找湖泊問個究竟。 湖泊回答說:「我為水仙少年而哭。我的淚水令湖水變鹹了。」 其中一位女神回答:「這也難怪,你天天都有機會親眼近距離目睹那水仙少年的風彩,他死去了,你當然會很難釋懷。」 湖泊好奇的問:「那水仙少年很美嗎?」 另一位女神驚訝地問:「不是吧!你每天都有機會看他,怎會不知道他有多美?」 湖泊嘆息說:「我為失去水仙少年而哭,但我從來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因為每次他跪在岸邊時,我可以從他的眼瞳深處的倒影,瞥見我自己有多美。」 *                 *               *                 *                * 我們或多或少都要借用別人的肯定眼神來汲取養份,只是有些人這方面的需求特別強烈,西方人叫他們作「水仙花性格」,在精神分析裡的就稱為「自戀人格」(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有人說這是個自戀的世代,每天臉書(Facebook) 上有許多人花很長時間要把自己的一些生活照片放上臉書,為要製造一個讀者眼中的美好形象,搏得一個「讚」(like)。 英國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D.W.Winnicott, 1896-1971)曾問過這樣一個問題:「小孩自懷抱他的母親眼裡看到什麼?」一個比較幸福的答案是:看到自己(真正的自己)。就是說,這位母親看到這個無助的小生命有他的寶貴和獨特性,願意培育他長大,走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但這麼幸福的結果要有一個條件:這母親不會把自己的期望、恐懼和計劃投射到小孩身上,期望有朝一日他會報答她。 現實的情況有時並不如此美妙。多少小孩淪為滿足父母的工具,長大後忽然有一天感覺到內心藏著一份強烈的「被看見」的需要,不住要由別人的眼光裡反照自己,找到自己和所需的肯定。 我想起心理治療中的個案,治療師往往是用多少個鐘頭注視這個個案,補足他多年「不被看見」的匱乏。不過,當我們從人的角度做了許多專注和聆聽,我們還要關注的是:這位個案有沒有機會停下來,靜靜的觀察和覺察那位無所不在、暗中察看的慈愛上主,從老早到如今都一直看守著他呢?有沒有讓這份發現和察覺存在心裡,反覆咀嚼?當夜深人靜時,周遭沒有人可以支援時,可以用天父這份察看來擁抱內裡那個孤單、匱乏的自己?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9月25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另一種忠誠

結婚容易,維繫婚姻卻是一生之努力。有人離婚,有時是配偶太差勁,他不願長進,關係無法修補;也有人離婚,不是配偶不好,是因為想實現另一種幸福,是現任配偶無法成全的。 Sara結婚20年,有一位好勤奮盡責愛家的丈夫,他唯一的缺點是工作時間長、身體長期受慢性病困擾,沒有太多生活的情趣。 在Sara的幻想世界裡,時常出現Jack。Jack是她以前大學的同班同學。身體健碩,古銅色的陽光皮膚,樂觀愛玩,白潔的牙齒一笑,散發陽光、活力的生命力,這些年換過不少工作,總是從心出發;任何工作變了質,失去了熱誠,就去下一個碼頭。聞說,至今他仍是單身一族,對女友如對工作一樣,一失去熱情就很難持續。 舊同學聚會裡,Sara總愛打扮得吸引一點,遠遠的偷望他,有一次Jack與她同枱對座,他輕輕一句問候,一個關切的眼神,就足夠她收藏心底,回味再三… ……她不敢再進一步,只是讓自己在幻想裡放縱一下,她不願意放棄對她矢志不渝的老公和一對可愛的女兒,也不願意放棄在上帝和教會面前對婚姻的誠諾。 「奇怪,我沒有減低我對先生的愛;我知這眼前的丈夫不會變得英俊陽光,可是偷偷的幻想與情人交往,卻給我無限的活力。」 晚上,總愛拉先生和一同做健身操及跑步,為要保持健康,她自問:「這好像是來自Jack的動力;但這算不算婚外情?」這個問題還是交由神學家回答好了。 從容格心理學看,她是和自己心靈中之原型animus(阿尼瑪斯)交往,汲取它的能量。Animus是所有女性人類祖先與男性相處的記憶,潛藏在潛意識深處,當中蘊藏了許多傳統男性應有的特質和力量(如:理性、冒險精神、征戰和打獵的勇武、傳宗接代的能力和領導力等)。當她可以把這些潛意識的生命力很創意、象徵性和有活力地連繫起來時,她就不用再過一個分裂的人生,乃和自己的陰暗面復和了,同時也滿足了內在(渴望) 和外在(社會、家庭和教會等) 的要求。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9月18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對待心靈的溫柔

人人都說阿堅變了。變得不合作,沒有以前那麼和藹。 身邊朋友和同事不知道的,是阿堅為了自己的身心靈健康,接受了心理治療,這些年來做了許多調整。他自己也曾質疑自己:我有沒有找錯輔導?怎麼好像沒有轉好就先轉差了? 五年前的阿堅是一個很獨立能幹的人。那個團隊的工作有他參與,老闆就會很放心。他試過四天三夜為趕死線,留在公司不回家,通宵達旦的把企劃書弄好,凌晨電郵送去美國。從小到大,父母雙忙,家裡責任摃肩上,淚水都只往肚子裡吞; 「鐵的紀律」讓他贏得傑出員工獎;可是,他感情生活總是一片空白。 這種生活不是沒有代價的。身體和情感上都是負資產。 前女友分手前對他說:「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我也真不知如何了解你。」 人到中年,他的身體可以出毛病的地方都幾乎出了:糖尿、高血壓、心肌梗塞、五十肩、痛風、骨刺…… 他開始問自己:我是否還要繼續這種生活直至退休?他心有不甘,他想趁有生之年,活的更豐盛—-有更多的健康,和更好的人際關係。 有一天,我有感而發,寫下這段話: 心靈,我有虧待你嗎? 在你不願意的時候,我迫你工作。 在你不想笑的時候,要你強顏歡笑。 對別人的靈魂我們也何嘗不曾粗暴? 我們迫孩子讀書,因為讀書不好,前途堪虞。 迫員工加班、加辛,不管他願不願意,滿足增長指標是硬道理。 有沒有為你的忿怒把脈? 什麼時候生別人的氣 ?因為別人不達標? 什麼時候生自己的氣? 因為自己不達標? 人生就只管達標,再不問誰定那標準,誰監察那製訂標準的過程, 那標準是否扭曲人性。 工作是為生活,再不問心靈是否喜悅,不問那工作是否發自心靈的熱忱。 讀書選科也是這個原則;「飯吃不飽,還談什麼理想?」 我們是善於臣伏於強權底下的人,多少年的陶造,練就一個不再有感覺的生命? 只管向前,不問心是否在淌血。                   如果從前個案一直以付上他的身心健康為代價,適應並滿足社會和家庭對他的期望,,那麼對個案健康有助益的心理治療的目標,將對社會和家庭現存的運作模式是一個很大的顛覆,構成社會(特別是工作上)和家庭對「更新的他」的不滿和抗拒。 要關心阿堅這種朋友,首先要很溫柔;因為他從來不知道可以這樣溫柔對待自己。 他還要學習放下對自己的批判,容讓自己經驗(夢想、思想、影像、情感、身體感覺)浮起,認真的經驗那經驗,而不是隨意的否定或壓抑。「容許自己成為最自然的自己」,當然這個是不容易的過程,當中涉及許多反省、批判和整合,像中年人unlearn 以往所學不再適用的東西,重新學習適用的;有點像小孩學走路的過程,很笨拙;有時又很矛盾,既想這樣又想那樣,正反二面拿不定主意;有時焦慮尷尬得很難過,很想找個地方躲藏。其實,他不知道這都是一個過程,常是先轉壞才轉好(It gets worse before it gets better),他需要一位很有耐性和溫柔的治療師同行,從中他也要學會溫柔和忍耐地對待自己。 當內在的人活過來了,他就會自發做一些貢獻社會和家庭的事,不用再扮演一些他不再想演的角色了。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9月11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最難是做自己

時常聽到有人對怯場的人說:「不用緊張,做你自己就行了。」不知道對當事人而言,是多難的事?對當事人而言,最緊張的,是他要打造給對方一個印象,而這個要打造的印象卻不是他最自然的一面。假若當事人的自我價值完全倚靠在別人對他的肯定上,社交和工作上的焦慮(甚至恐懼症) 就因此出現了。 前晚林青霞與一眾女星一起出席《偶像來了》發布會,席間大家都以世外高人來形容她。反而青霞輕輕帶笑反問﹕「我有上過神壇嗎?今次我很高興能飾演我自己。」首度參加真人騷,她坦言最初並不太適應真人騷的拍攝方式,笑稱自己是怕鏡頭的人。林青霞說﹕「我演過100部戲,演其他人覺得都沒那麼難,最難演的是自己。我會怯場,在一個攝影機面前我都會緊張,沒想到我上這個節目,面對這麼多攝影機,我覺得可以這麼自然表現真的自己,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突破。」 (明報,2015年7月21日) 真沒有想過,演戲多年的林青霞都曾感到怯場,原因不是為演出,而是流露真正的自己。今年六十歲的她,已經修成正果,可以「自然表現真的自己」。 我們這些在社會上適應了的人,過去成長期都或多或少經驗過「社會化的歷程」(Socialization)。社會化就是通過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道德風俗,教化人控制自己的衝動,按照風俗、道德和法律許可的空間,追求自己的理想和生活。換句話說,為了生存,我們都學會了求生技倆,例如見到什麼人,學會講什麼話會容易過關或令人喜歡。我們也要為了生活而扮演某些角色,發揮某些功用(如老師要有傳授知識的功用,父親要有賺錢養家的功用) 按照容格心理學會,人的前半生都是學會用戴上社會接受的面具(Persona)去生活,但真我和面具總有一個差距,人就將這真我內這些不合乎社會期望的特質壓抑下去,慢慢就成為我一個不願意面對和承認的「陰暗面」(Shadow)藏在潛意識裡,侍機撲出來。下半生的靈性成長,乃是面對生命的陰暗面,把它整合到人格裡面,成為一個更真實的自己。 成為自己是一個過程,何不是那麼容易呢。紐約猶太裔著名精神分析師米高艾根(Michael Eigen) 說過:「人要花一輩子的時間成長成為自己,成為一個自己可以安身的家。」(It takes a lifetime to grow into oneself, to become a home one can say yes to.) 作者: 許德謙 博士(2016年 9月4日刊登於基督教週報 蒙允轉載)

如何接受「默觀精神分析」?

有朋友想了解,默觀精神分析是怎麼進行的。以下有一個簡單的陣述,是進行治療時,我給當事人的導引語;說到底,就是為當事人慢慢建立一種不同的生活狀態(mode of being)。 ————– 這個五十分鐘都是你的,為服務你而設的;你說什麼,我都會保密。儘可能讓自己放鬆在這裡,自由地說出你的經驗,包括一切思想、影像、情感、身體感覺、夢想、幻想、想像和聯想…… 不用篩選、不用壓抑,容許那些東西浮出來吧 讓自己在這刻「經驗這個經驗」,而更重要的,是經驗一個「更全面的自己」、「更自由的自己」。 我們的思想(價值觀、道理判斷或教義)可能會禁止你思想某些東西;但是我請你暫時把這些思想上的禁制延擱在一旁(suspended)。不用擔心,我們不會變成一個沒有道理的人。 心靈是非道德的(amoral)。在這個時空裡沒有任何經驗是不正常/不道理的;相反,長期壓抑或否定的經驗在你毫無準備下忽然爆發出來,這就可能變成不道理和不正常了。 我的責任是陪伴你一同歡迎這些經驗、一同探索、一同了解、發現及觀察背後的動力是什麼,一同默觀這些人類經驗當中,上帝的足跡和邀請。離開了這裡,你在外面,你明白外面的世界是有一定的道理和價值標準的,你有一定的角色,人們對你也有一定的期望;到時候,你要不要把你在這裡經驗到和體會到的活出來,如何的選擇、取捨和變通,你將會更有主意。 這裡的談話與外面的不同,不必你一言,我就一語,如果需要沉默就沉默吧,需要多點時間消化,沉思、感受,儘管讓空間留白,不用填充每分每秒。我們相信,每個沉默空間皆為上主的靈所充滿;沉默是一個上主孕育生命的空間;沉默也是一個很好的時空去面對自己,面對上主。 不用趕忙。在治療師的陪件中給時間自己,經驗這個平日沒機會經驗的自己。平日,我們經驗了一點,就匆匆帶過了,不著一點顏色。 在回顧痛苦的經驗時,需要有人和你共同見證,跟你一同凝視,那感覺會很不一樣。 容格(Carl Jung)說:「要達致啟悟,不是去想像光明的人物,而是讓你的黑暗浮上意識。」(One doesn’t become enlightened by imaging figures of light but making darkness conscious. )最終,精神分析並不在乎給你答案,解決問題,而在花時間默觀問題,久而久之,你對人生、上主和你的難題,會孵化出嶄新的體會。 作者: 許德謙 博士